vendredi 8 septembre 2006
《阿米亥诗选》网络版说明
我从2000年开始译了些阿米亥的诗,因为网上很多诗友喜欢,自己也觉得清新可人,颇有学习价值,就陆续搜集材料做了下来。不过纯从翻译的角度来讲,其实意义不是很大:我是从英译本转译的,对原作风貌只能在纯视觉上“看看”几首。
右图为阿米亥一首诗的原作。英译为“the place where we are right...”,最初我以为是“我们取得正义的地方”,或获胜、收复、占领了的故土,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来根据后文的意思译为“我们脚下这个地方”……但不管怎么努力,都是白费的。我对以色列的现代希伯来文一无所知,对古典希伯来文更一无所知,对我来讲,这些跟阿拉伯文只有笔画和字体上的差别,相同之处都是从右往左横着写。
我猜测阿米亥文风大概是文白夹杂的,经文、典故跟现代口语、时政词汇混杂。这些几乎不可能通过转译表现出来。我还恬不知耻地安装了希伯来文字库去看以色列网站,但几乎没有收获,只下载了个希伯来-拉丁字母对照表(已经不知扔哪儿了),查到了老人家的姓名(好像是要从右边倒着看的):יחימע הדוהי
全都是捕风。有很多同好喜欢比较几种译文的优劣,也因而全都沦为扯淡。所以我后来对这个事情没什么热情了。但经常有新朋友对我提起这件事,想想还是把旧稿整理一下放出来吧。算是箩里选瓜,总之绝对不敢自卖自夸的。
网络版现在还没有注释。从Word文档把注释搬上来太麻烦了。正式的译文我尽量加了注释,主要是《旧约》引文、典故和一些时政、生平的内容。用基督教经文来注释犹太教的东西,相当不地道。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反正据信“摩西五经”等等是从犹太教借来的,我没考证过。有闲心了我再把注释补到网络版里面来。不过,熟悉西方文化的朋友应该也能从我译文中看得出哪里是引文,或典故。
我没买书,所有材料都是网上找的。阿米亥粉丝挺多。除了已译出的,还有百多首存着呢。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吧。
罗池
2006/09/08
dimanche 27 août 2006
犹大·阿米亥诗选:还有些散的
此刻当巨浪汹涌……
此刻当巨浪汹涌
四处拍击大坝的堤岸;
此刻,当一群白鹳归巢,
在空中变换成喷气机的飞行中队;
我们将再一次感受到我们肋骨中的力量
以及我们肺部的暖空气多么强劲,
在这开阔的平原你必须要大胆地去爱,
当高耸的威胁者在上方拱据,
我们需要大量的爱
来填满空虚的血管,
当钟表已经停止向我们报告时间,
需要大量的呼吸
直到呼吸的最尽头
来唱出这首春天的短歌。
允许我在和平中休息
允许我在和平中休息——我,一个还活着的人,要说,
请允许我在我生命的余年得到和平。
我现在就想要和平,趁我还是个活人。
我不想等待,不像那些虔诚人期盼一只脚的
天堂的纯金宝座,我只想要一张四条腿的椅子
就搁在这儿,一张普普通通的木凳。我现在就想要我的和平。
我已在各样的战争里度过了我的一生:战役此起
彼伏,贴身肉搏,面对面,那些面目就是
我自己,我的爱人,我的敌人的脸。
用古老的武器——棍棒和石头,钝斧,语言,
生锈的砍刀,爱和恨,
用新式的武器——机关枪,导弹,
语言,地雷,爱和恨。
我不想兑现我父母的预言——生命即战斗。
我想要和平进入我的整个身体和整个灵魂。
请允许我在和平中休息。
理想女人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组装了一个理想的女人。
取材于他的全部渴望:那头发
他取自一个在巴士车窗里闪过的女人,
前额取自一个表妹她死得很早,那双手
取自他小时候的一个教师,两颊取自一个小女孩,
他童年的所爱,嘴巴取自一个女人他还记得是
贴在电话亭里,那双大腿
取自一个躺在沙滩上的妙龄女郎,
那诱人的凝视取自这一个,眼睛取自另一个,
腰身则取自一个报纸广告。
取材于所有这些他组装成
一个他确实热爱的女人。后来他死了,她们就来了,
所有这些女人——把他脚剁下,眼挖出来,脸劈成两半,
切断手,头发扯掉,一个创洞取代了嘴巴原来的位置,
并争抢着哪些是她们的,是她们的,是她们的,
瓜分了他的尸体,撕毁他的肉身,最后留给他的
只有他早已丢失的灵魂。
我研究过爱情
我研究过爱情在我的童年在我童年的犹太会堂
在妇女区在妇女们的帮助下在一座隔离营后面
那里关押了我的母亲跟其他的妇女和姑娘。
但隔离营关押了她们也关押了我,各在另外一边。
她们可以自由活动在她们的爱情里而我却被
关押在我的爱情和我的渴望里,跟所有男人和男孩一起。
我真想跑过那边去真想知道她们的秘密
并对她们说,“蒙祂赐福把我创造
一切尽如祂的旨意。”而隔离营
一道镂花的幕墙洁白而柔滑像夏季的衣裙,那幕墙
在风中摇曳挂满了它的小铃铛它的长线圈,
噜噜响的长线圈,露露,噜噜噜低唱的爱情关押在屋里。
女人的脸庞就像月亮的脸庞躲在云里
或像满月,在幕墙打开的时候:一种迷人的
宇宙的秩序。在夜里我们都说祝福
外面高高的月亮,而我
心里想的是女人。
奥茨维辛之后
奥茨维辛之后,没有神学:
在梵蒂冈的烟囱,白烟滚滚——
是红衣主教们选定了教宗的讯号。
在奥茨维辛的焚尸炉,黑烟滚滚——
是上帝们的枢机团还没有选出
上帝的选民。
奥茨维辛之后,没有神学:
灭绝营的牢友他们的手腕上刺着
上帝的电话号码,
“您所拨打的号码并不存在
或无法接通”,一个接一个。
奥茨维辛之后,有新的神学:
那些死于大屠杀的犹太佬
现在就跟他们的上帝一样,
上帝无形亦无体,
他们也无形,他们也无体。
记一座德国的犹太墓园
在富饶田野的一个小山坡坐落着一个小小墓园,
一个犹太人墓园,在锈蚀的大门内,被灌木掩盖,
被抛弃被遗忘。既没有祈祷的话语
也没有哀悼的声音会让人听见,
因为那些死者荣耀的不是“主”。
只有我们孩子的声音传出来,搜寻着坟碑并欢呼着
每当他们找到一个——就像森林里的蘑菇,就像野草莓。
这儿还有一个坟墓!上面的名字是我的母亲的
母亲的,一个来自上个世纪的名字。这儿又有一个名字,
还有那儿!于是我过去撇开名字上的苔藓——
看呐!一只张开的手铭刻在墓碑,一位拉比之墓,
他的五指伸开在圣洁和万福中一阵抽搐;
这里还有一座坟墓隐藏于浆果树丛
我不得不把它们撇过一边就像把一缕乱发
轻轻拂开我美丽爱人的脸庞。
我的母校
我路过一所学校,小时候我曾在这里读书
说真心话:在这里我学会了好些东西
但没有学过其它,而终此一生我都是徒劳地追求
我没有学过的东西。我现在被知识充满,
我知道了关于知识之树的一切,它的花朵,
它叶片的形状,它根系的作用,以及它的害虫和寄生物。
我成为一个善与恶方面的植物学家,
我仍在学习它,我还会继续学习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站在教学楼的近处伸头望。这一间教室
我们曾坐在那里学习,教室的窗户永远敞开
向着未来,但在我们单纯的眼里看到了窗外
还以为那只是风景。
校园很狭窄,铺着大块的石头。
我想起我们两个孩子的小小骚乱
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楼梯旁,这个骚乱
正开始了最初的伟大的爱。
如今它比我们活得长久,就像在博物馆里
就像耶路撒冷的一切事物。
艾因亚哈夫
有一次在夜里驱车经阿拉瓦荒漠驶向艾因亚哈夫,
有一次驱车在雨中。对,在雨中。
在那里我遇上了种植椰枣树的人民,
在那里我看到了红柳树和风险树状图,
在那里我看到了希望的蒺藜如同铁丝网的蒺藜。
我对自己说:这是正确的,希望正需要做得
如铁丝网的蒺藜一般隔开绝望,
希望必须成为一个地雷区。
雅莫德采
亚莫德采。那些人降落到这里
但仍望出窗外像一群病孩
不能去外边玩耍。
而在那山坡上,战役重又展开
为的是争夺旅行者和游客。薄铁皮的士兵们
起来又倒下又再起来。一块铁皮死一块铁皮活
那声音都是——铁皮。而死者的复活,
就是铁皮咣啷咣啷响。
我对自己说: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哀伤
就像一个降落伞。慢慢地下降又慢慢地盘旋
直到他接触到硬地。
耶路撒冷是一部旋转木马
耶路撒冷是一部旋转木马它转啊转啊
从旧城到所有街区然后又回到旧城。
你没法跳下来。无论谁跳下来就是拿自己的小命来冒险。
而且无论谁在一圈之后下来了就必须得再次重来
回到这个没有尽头的旋转。
但这里没有大象和跃马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信仰的此起彼伏以及旋转
它们的轮轴发出从各个祈祷堂传来的加满油的美妙音响。
耶路撒冷是一架跷跷板;有时候我降下来
进入过去的年代而有时候我升上天空于是
大叫着像个孩子一样大叫,他的两腿用力摇晃
我要下来,爹,我要下来,
爹,抱我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圣人升到了天堂
会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父啊我愿在此居住,
父啊,请莫让我落下,吾父吾主,
请容我们在此居住,吾父吾主!
旅程
比阿利克,橄榄树林中的障碍赛骑手,
没有写过一首诗献给以色列,但他亲吻
这块土地并驱走苍蝇和蚊虫
用他写作的手,
他拭净一个座位
腾出他诗意盎然的头脑然后在热风中
覆上他的前额一块来自流散同胞的手帕。
这地
这地被分成
回忆的辖区和希望的属地,
人口互相混杂,
就像从婚礼回来的人群
遇上从葬礼回来的人群。
但这地不能分成战区和停战区。
那些挖战壕躲炮弹的人
晚上还回来跟他们的姑娘睡觉,
如果他能活到停战的话。
这地如此迷人,
连环伺的敌群也替它打扮
用阳光下闪亮的兵器,
就当是项链的宝珠。
这地是一个礼品盒:
一切都装在里边,包得好好的
捆得紧紧的,
有时,包装绳会扎手。
这地如此狭小
我可以把它深藏在身体。
这地的侵蚀也侵蚀我的睡眠,
加利利海的水平线铭刻在我的心里。
因此我能把它全然感受
只要闭上眼睛:那海那河那山。
因此我能一一牢记
所有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像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刻
记起他的整个一生。
在加特和加隆之间
在加特和加隆之间,一个炎热而多风沙的白日后的黄昏,
一位年轻女郎走过那个我们曾匍匐的
战场上的恐怖土垛。在加特和加隆之间,
在夏季和秋季的丰收节之间,
在收割完毕的田野里,
麦杆和糠皮也都是哈利路亚上帝的礼物。
喜悦不需要懂得语言,
喜悦唱出她的嘴唇和她的身体,
所有这七种美食:小麦,大麦,葡萄,无花果,
石榴,油橄榄,蜜枣椰;所有这七种神赐的美食。
她的夏裤短短她的大腿修长而她的脸庞看起来正如
我们的心愿还有她的双眸是我们的幸运的颜色。
而彩霞就是她的恋爱刚刚开始时的颜色
(她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啦?)
而她脚下的道路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在一个个美好的时代之间,在怀疑和确定之间,
她摇摆着臀部和大腿,像是在舞蹈。
(她下一次哭会是什么时候?)
再会了那些怀疑再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
再会了那些语言再不会返回喉咙,
语言像一群候鸟不是欧洲的或非洲的
而仅仅是这里的,伴随着这位年轻女郎走在加特
和加隆之间,走在此时此地走在更多的场合。
我的父亲
我父亲的记忆被包裹在
白纸里面,就像三明治为一天的工作备好。
就像一个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
变出宝塔和兔子,他把他的爱掏出他矮小的身体,
而他双手的河流
洋溢着美好的德行。
荒原
扫罗王从没学会怎样演戏怎样唱歌
也没人教他怎样当王。
哦他已经听到了那首哀歌,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丧失了,
只有忧伤的曲调
在他的留声机上唱着
大卫是它的名——哦,大卫是它的名,
它的名它的名它的名……
我们的父雅各,在人来人往的路上,
肩上扛着一架长梯,
就像一个玻璃清洁工正往大主顾家去。
如果你愿意,他也擦洗上帝的窗户。
青年大卫
第一轮酒敬完之后
大卫回到年轻人中间
这群全身披挂的酒鬼
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互相拍着肩膀,发出沙哑的笑声,
某某骂娘了而其他人
啐了一口。但大卫很孤独
而且第一次感到这里不属于他大卫。
突然他不知道该在哪里搁下
歌利亚的头颅,不知怎么搞的
他还拎着它的一缕头发。
现在它显得沉重而且多余
空中的飞鸟在远处徘徊
跟他一样听不见人们的叫喊。
我必显为大,显为圣
在那些纷坠和急升的事物中间
可有地方容一个人勾留,容一个人零余?
在那些速生和猝死的事物中间
可有地方容一个人在自己家里静静地活,
容一个人呆在原地,容一个人观看,并让人看见?
我是一个法官,独坐在庭上,
没有原告,没有被告,
惟有见证和证言。
在我的童年,我懂得人的疾病,
我明白牲畜的瘟疫,
长大后我还知道树木
也会生病和默默地忍受痛苦。
我将活到理解石头的那天:一块生病的石子,
一块受难的岩石,一块痛苦的卵石。
宇宙必将在我体内一圈圈循环,
无机物静静交谈,生命体默默地坚持。
这是我的所在,
在这里我必显为大,
显为圣。
记念期结束
记念期结束。街道的名称和街道居民之间的
差异在增长而祈愿在祈愿者身上减少。
哦,又到了常日!秋天的花朵
发出酵母饼的味道而孩子们
取了出自圣经的教名,季节变换像一个果树园
而人们就像伊甸园里的树:
智慧之树,知道善恶。
新的一代把过去一代的祈愿当作
简陋的工具去砸碎未来,
而一代人的绝望成为钢筋
支撑新的雄心新的妄想。
河流还叫作河流即便它干涸无水
而喜悦仍称为“喜悦”。
一张彩色照片
一张彩色照片上有一个耕夫和一匹马,像是世纪初年
一个来自犹太定居点的人,挂在远隔重洋的
一座夏季别墅的墙上。屋外是一大片草地
开满鲜花。草地上立着一把空椅子。
我对自己说,坐上它,坐在那里回忆,
坐在那里评判,不是我也会有别的人坐上去,
回忆和评判。发生在一个小时前的一切
和发生在世纪初年那个犹太定居点的一切,
树叶在风中悉索而树木静静地站立。
那风是同样的风。树木的悉索和静默
以及发生过和可能发生过的一切
仿佛从未存在,只有风是同样的风
椅是同一把回忆和评判的椅,
而照片上的耕夫继续耕耘着从未存在的事物,
为把那些永不会存在的事物播种。
出租车在下面
出租车在下面
天使在上面
都等得不耐烦了。
在完全相同的时间
他们用同一个刺耳的声音
呼唤我。
我就来,
我就来,
我就下来,
我就上来!
荒野之蜜
没有一窝蜜蜂
会把它们的蜂巢
安在这里。
但是人
有时能从荒野酿出
最甜的蜂蜜。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张开关闭张开(1998)
阿门之石
在我的桌面有一块石头刻着“阿门”,
一块三角形的碎石来自许多世代之前就被毁坏了的
一个犹太墓园。其它的碎片,成百上千,
乱糟糟地散落各处,但一种强烈的渴望,
一种无尽的思念,把它们充满:
名字寻找着家族的姓氏,死亡日期在探索
死者的出生地,儿子的名字想查出
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试图与灵魂团聚
而灵魂则希望得到安息。但除非它们
能重新合为一体,否则它们得不到真正的安息。
只有这一块正静静躺在我的桌面,在说着“阿门”。
但此刻这些碎片被一个忧伤的好心人
怀着爱怜收集到一起。他洗净它们的一个个污点,
给它们一个一个拍下照片,在一座大厅
要把每一块墓石重新组合成整体,
一遍一遍,一块一块,
就像死者已复活,就像拼图,
像七巧板。小孩儿把戏。
我不是那六百万之一:我的命数为何?张开关闭张开
3
我的命数为何?我像一个出埃及的人:
红海分开了,我从干地上通过,
两面水墙,在我的右手边和左手边。
我身后是法老的步兵骑兵,我面前是荒漠,
或许还有那应许之地。这就是我的命数。
4
张开关闭张开。我们出生之前,万物都敞开
在与我们无关的宇宙。我们活着的时候,万物都被关闭
在我们体内。等到我们死了,万物再次敞开,
张开关闭张开。我们尽是如此。
5
我的命数为何?就像拍张自拍像,
我把相机放置在几尺外的某个稳固东西上
(放置在这世间的某个稳固事物上)。
我选定一个地方站好,一棵树旁,
跑回相机那里,按定时器,
又跑回树旁那个地方;
然后我听见时间的嘀嗒,那嗡鸣声
像遥远的祈祷,而快门的咔嚓就像行刑。
这就是我的命数。上帝冲洗着照片
在祂的大暗房。照片就是这样的:
我白发满头,眼睛无神而臃肿,
眉毛漆黑,像烧焦的梁木
压着烧焦的窗框。
我的命数尽了。
6
我不是死于大浩劫的那六百万之一,
我也不在幸存者中间。
我不是走出埃及的那六十万之一,
我是乘船来到应许之地。
不,我不在这些数字里面,尽管我的体内也有火和云,
夜间的火柱和日间的云柱给我指引。
我的体内也有疯狂的渴望在寻找
紧急出口,寻找温柔之乡,寻找裸露的
土地,寻找通向软弱和希望的太平门;
我的体内也有寻找活水的欲望,
与石头或暴烈的风静静交谈。
最终,是沉默:没有提问,没有回答。
犹太史和世界史
像两块磨石把我碾碎,有时
成一滩粉末。阳历和阴历
忽前忽后地跳跃,
把我的生命在恒动中设定;
有时我躲藏在它们之间的缝隙,
有时一路跌进这个深渊。
7
我以绝对的信念坚信,此刻
有千百万人正站在街角
和十字路口,在密林和荒漠,
向另一个人指点着该在哪里转弯,走哪条路,
什么方向。他们详细地解说着该怎么走,
到那里最近的路是哪一条,到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
再问问别人。那里,然后是那里。
是第二个拐弯,不是第一个,在那里左拐(或右拐),
就在一栋白房子旁边,一棵大橡树右边。
他们解说着,用兴奋的声音,用挥舞的手势
和点头摇头耸耸肩膀:那里,然后是
那里,不不不是那里,是那里,
就像某种古老的宗教仪式。这也是一种新的宗教。
此刻,我以绝对的信念坚信。
我以绝对的信念坚信死者必复活,
就像一个人想回到一个心爱的地方,总会遗漏
一些书本,篮子,眼镜,小照片,只是为了
他能找一个借口再回来,所以死者
他们离开了生活也必会回来。
有一次我在秋雾中
来到一座废弃的犹太墓园,但死者并未将它废弃。
那个园丁肯定是花卉和季节的专家,
尽管他不是犹太死者的专家,
但连他都会说:“他们每夜都在练习复活呢。”
我预言往昔的日子
12
多年以后我才开始明白
我不能违抗什么,我必须遵从
所有的法则和诫律。
我遵从重力法则,即地心引力的法则,
用我所有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和我所有的爱;
我遵从物质的均衡法则和守恒法则:
身体与身体,灵魂与灵魂,身体与灵魂。
我讨厌在我的痛苦和我的喜悦里出现真空。
我按水的法则寻找它本身的平面;过去和未来
又循环到我的身上。我站起来,我用杠杆法则举起;
我开始理解,就像我的老爷车,
是什么让它工作,活塞和制动器的运动,
奖赏和惩罚,结果和播种,
遗忘和记念,螺栓和弹簧,
快和慢,以及历史的法则。
就这样从我生命的年岁到我生命的时日,
就这样从我的灵魂到我身体的器官。
这是会堂里的一个教喻,这是给死者的
一篇颂文,这就是埋葬这就是
复活。就这样成为一个人。
洪水
那个著名的法国皇帝说,哪管我身后洪水滔天!
义人挪亚说,洪水,在我面前;
离开方舟时他宣告,洪水抛在我身后。
而我说,我就正正在洪水当中,
我是方舟和百兽,包括洁净的和不洁净的,
我是一体两性,雄和雌,
我是记念的动物和遗忘的动物,
我是美好世界的葡萄苗子
尽管我不能饮我自己酿的酒。
最后,我将成为一座高高的亚拉腊山,孤独而干燥,
肩头扛着一艘陌生的空荡荡的方舟
装载一些爱的残羹,祈祷的废料,希望的碎片。
亚伯拉罕有三个儿子……
亚伯拉罕有三个儿子,不止两个。
亚伯拉罕的三个儿子是:以实玛利、以撒、还有以弗克。
头生的是以实玛利,即“神必听闻”,
然后生以撒,即“他笑”,
最后是以弗克,因为他是最小的,
所以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
是被献上摩利亚山的那个儿子。
以实玛利有他的母亲夏甲来搭救,
以撒有天使来搭救,
但以弗克没有谁来理会。
他还小的时候,他的父亲
总是很慈祥地唤他,以弗克呀,
以弗克啊,我的亲亲以弗克小宝贝;
但他仍旧把他做了祭品。
律法书上说是山羊,但实际上是以弗克。
以实玛利再也不会让神听见,
以撒再也不会笑,
撒拉只笑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笑过。
亚伯拉罕有三个儿子,
以实玛,“必听”,以撒,“必笑”,以弗克,“必哭”。
以实玛利、以撒利、以弗克利。
神必听,神必笑,神必哭。
我写过此时以及他日
8
我要活到所有的言辞在我嘴里化为空虚
只剩元音和辅音,或仅有元音,仅有悦耳的声响,
我体内的灵魂成为我要学习的最后一门外语。
我要活到所有的数字都被定为神圣,
不仅是一,不仅是七,不仅是十二,不仅是三,
而是所有的数字,Huleikat战役中的二十三个死者,
通往神秘之地的十七公里,宽限期的
三十四个夜晚,一百二十九个白天,
光年的三十万公里,幸福的四十三个瞬间
(而我生命的年时中所有的数字还是X)。
四千年的历史和四十五分钟的考试。
白昼与黑夜没有数字——但它们
也应该被计数——
甚至无穷也将被尊圣,然后,唯有如此
我才能得到安息。
众神来来往往,祈祷一如既往
1
在大街上,一个夏夜,
我看见一个女人在写字条
纸张铺在锁住的门板上。
她写完了折好塞进门板跟圣卷盒中间然后就走了。
我没有看见她的脸或那个将读到字条的人的脸,
我也没看见写了什么字。
一块石头栖息在我的桌面,上面刻着一个“阿门”。
它是一块墓碑的碎片,来自一个犹太公墓的残余物
一千年前就给毁掉了,在我出生的那个城市。
是一个“阿门”被深深刻进这块石头?
一个奋力的最终的“阿门”已经远去并且不再返回,
而一个温柔的悦耳的阿门就像是一个祈祷者。
“阿门”和阿门,或许这也是祂的旨意。
墓碑破碎,话语流逝,话语被遗忘,
那发音的嘴唇变作尘土,
一种语言死了就像人一样,
而其他的语言得以复活,
众神在诸天调换,众神来来往往。
祈祷一如既往。
2
犹太神学,神-,特奥-。小时候我认识一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特奥多,跟赫茨尔同名,但他妈妈叫他
神。神在操场上。回家了神。
不要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
神,神,唏!哟!噱!
我想要一个上帝,他能观看但是看不见,
这样我就可以领着他四处走走
并告诉他他没看见什么。另外我又想要
一个能观看并且看得见的上帝。我倒想要看看
他是怎样蒙住他的眼睛,就像一个玩游戏的孩子
扮作盲人假装看不见。
我想要一个上帝,就像一扇窗户,如果我打开窗
我可以待在家里就看看天堂,
我想要一个上帝,就像一扇门,是朝外开的,不是朝里;
但上帝是一扇旋转门,在活页上转进转出,忽里忽外,
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3
我要凭绝对的信念说
祈祷高于上帝。
祈祷创造了上帝。
上帝创造了人,
然后人创造了祈祷
而这又创造了那个创造人的上帝。
4
上帝是一架楼梯上升
到一个不再存在,或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
这楼梯是我的信念,这楼梯是我的绝望。
我们先祖雅各得知这个是在他的梦里。
天使只在梯子的横板上做做装饰
就像一棵杉树装饰着耶诞节,
而升天颂歌是一首赞美诗
献给楼梯的上帝。
5
当上帝丢下这块土地他也遗忘了律法书
跟犹太人的约定,从那时起他们已经寻找过他,
在身后大声呼唤过他,“你忘掉东西了,你忘掉了!”
每个人都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祈祷,犹太人的祈祷。
从那时起他们努力查找《圣经》中的暗示
在所有祂出现过的地方,就像经文中写的,
“当趁耶和华可寻找的时候寻找祂,
相近的时候求告祂。”但是祂已经遥远。
6
小鸟的爪子踩在海滩的沙地上,
就像某个人的手迹做着笔录
记下这些事物,名称,数量和地点。
鸟类的爪迹印在夜晚的沙地
到白天仍保留完整,但我没有看见
那只留下足迹的小鸟。正如上帝所留的那样。
7
我们的父啊我们的王,作为父亲应该怎么作,
他活着的时候难道会让孩子成为孤儿?
作为父亲能够怎么作,孩子死去的时候他难道还继续
做一个服丧的父亲等待所谓的来生?
哭泣的和不哭泣的,不记念的和不忘怀的。
我们的父啊我们的王,作为王者能够怎么作,
在这个痛苦共和国?赐给他们
面包和游乐场吧,像所有的王者那样:
回忆的面包和遗忘的游乐场。
面包和渴望,渴望着上帝
渴望着一个更美的世界。我的父啊我的王。
8
基督徒的上帝是一个犹太人,他有点爱哭,
穆斯林的上帝是一个来自沙漠的
阿拉伯裔犹太人,他有点易怒。
只有犹太人的上帝不是犹太族人,
就像希律是一个以东人,但他被引进来作犹太人的王,
上帝是引进自那无穷的未来。
一个抽象的上帝:没有画像没有雕塑能描绘,
也没有什么树或岩石。
9
犹太人阅读上帝的律法书
一年到头,一章一个星期,
就像山鲁佐德靠讲故事救了她的命,
而直到现在律法书的庆典一次又一次举行,
他遗忘了我们就得重新开始。
10
上帝就像一本旅游指南
描述我们的生活并解释给参观者
旅游者和上帝的孩子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11
“谁像耶和华我们的神,谁像耶和华我们的主”,
我们祈祷。
“谁像耶和华我们的神,谁像耶和华我们的主”,
我们歌唱。
但祂并不回答。我们提高了声音又大声地唱
“谁像我们的神,谁像我们的主”,但他不移动
不转向我们。我们增强了呼告的力度,
“你是我们的神。你是我们的主。”或许你现在
还记得我们吧?但他仍旧满不在乎,只是
看着我们,用陌生、冷淡的眼睛。
于是我们停止向他挑衅、叫喊、呢喃
只是提醒他一些私人的事情,一些小事情,
“你是那个带我们的父亲走向
管箫的人”,或许你现在还记得吧?
(就像一个男人提醒一个旧情人:
你还记得我们在街角的
那家小鞋店买鞋的事情吗,当时外面
下着大雨我们说了很多笑话?)
似乎有些事情让祂想起,
但犹太人已经忘记。
12
就连单独祈祷也需要有双方:
总有一个在动,
另一个不动的是上帝。
但我爸爸祈祷的时候笔直站着
一动不动,逼着上帝移动,
像芦苇,对我爸爸祈求。
13
集体祈祷:求上帝赐我们和平,
是大喊大哭地呼告为好,
还是静静地默默地祈求为好?
因为如果我们默默祈求,上帝会以为
我们并不亟需和平而且很平静。
14
晨颂。无邪从人们的头顶升起
就像水蒸汽从热牛奶升上高空
形成一个上帝或者别的神。
15
从前我说过,死亡是上帝而变迁是祂的先知。
现在我平静下来,我说:
变迁是上帝,死亡是祂的先知。
16
年轻时披过祈祷巾的人都不会忘记:
把它从丝绒袋里取出,展开,铺平,
亲吻这条长长的披巾(上面刺绣或镶嵌着金线),
接着抖开一个大大的斗蓬蒙上头顶
像一个天,一个婚礼华盖,一个降落伞。然后卷着
脑袋,像玩捉迷藏似的,
包裹着整个身体,紧紧地轻轻地,偎依在里面
像一个茧,如果打开的话会有蝴蝶飞出来。
为什么祈祷巾是条纹的而不是格子的
比如棋盘那样的黑白格?因为方格意味着有限和无望。
而条纹从无穷中来往无穷中去
像一个飞机场,好让天使们降落和起飞。
披过祈祷巾的人都不会忘记。
当他从游泳池或海里出来,
用一条大毛巾裹上身子,然后把它撑开,
蒙上头顶,慢慢地缩在里面,
带着一点点寒战,不由得微笑、祈祷。
22
我童年时在犹太会堂研究过爱情,
星期五夜晚我唱着“哦来吧,安息日新娘”,
感到一种新郎式的兴奋,我练习对弥赛亚降临的渴望,
我实践着对不再重来的往昔之日的向往。
唱诗班里歌咏着深深的爱的小夜曲,
祭文在长相厮守的恋人们面前吟诵。
雄鸟装点着五颜六色的羽毛,
我们给一卷卷的律法书
装上绸衬和刺绣的丝绒套,
用细细的肩带把它们背负。
我们亲吻它们,当它们在会堂传递经过的时候,
抚摸它们,当它们经过的时候,它们经过的时候,
我们经过的时候。
活生生的大卫王
近来我时常想起大卫王。
不是那个永远活在歌曲里面的人,
也不是那个永远死在
厚厚的泥土之下
埋在其实不是他的墓穴的墓穴中的人,
而是一次又一次跟扫罗游戏
不断地躲开矛头
直至称王的那个人。
我的父亲是上帝
我的父亲是上帝但他还不知道。他给我定下
十大诫律,但却没有雷鸣没有怒火,
没有火柱和云柱,而是温柔的
满怀爱意。他的训诫添加了抚摸和婉语:
“你愿不愿意”和“请”,同时用同样的语调
吟唱着“要记住”和“一定”,以及
在一条诫律和另一条诫律之间
默默的恳求和流泪:汝不可
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不可妄称。
爱的语言和杏仁茶
“雷拉”,夜晚,最最阴柔的事物,在希伯来语中
属阳性,但同时又是女性的名字。
太阳属阳性而落日属阴性,
阴性之中对阳性的怀念,一个男子体内
对女人的渴望。可以说:咱俩,可以说:我们。
“埃洛希姆”,上帝,为什么是复数的?因为所有的祂
正坐在亚柯港一个荫凉的葡萄蓬下
打扑克。而我们坐在旁边的一张桌上,我握着你的手
你也握着我的,却没有纸牌;我们
既属阳性又属阴性,既是复数又是单数,
我们饮着加了烤杏仁的阿拉伯茶,两种滋味
原先并不相识,但在我们嘴里合为一体。
咖啡馆的门背后,靠近天花板,写着:
“慎毋遗失,后果自负。”
疼痛的精确性和欢乐的模糊性
疼痛的精确性和欢乐的模糊性。我在想
人们是怎样精确地在医院里向大夫描述他们的疼痛。
即便那些还没学会读写的人也懂得精确:
这种是一跳一跳的痛,这种是
扭伤的痛,这种是咬痛,这种是灼痛还有
这种是刀割似的痛而这个
是一种隐痛。在这儿。精确地说就在这儿,对,对。
而欢乐却把一切弄得模糊。我曾听人说过
在爱情和狂欢的夜晚后:真是太棒了,
我都飞上七重云霄了。但即便是太空人漂浮
在外层空间,拴在飞船上,他却只能说,真棒,
真奇妙,我无法形容。
欢乐的模糊性和疼痛的精确性——
我要用那种剧痛的精确性来描述
幸福以及模糊的欢乐。我要学会在各种疼痛中说话。
我看见茉莉花开
我在花园看见茉莉花开,香飘在秋风里,
枝斜在葛藤上。哦,多大的过失,多大的浪费,
多么惨痛的一个失败。我看见太阳浮上海面,
我看见上帝,多大的过失,多大的希冀!
我看见两只小鸟在飞机场
被囚禁在阁楼。绝望中它们莽撞地飞。
哦,多大的过失,多大的奋争,多么拼命的爱,
哦,一个没有出口的出路,一个圣灵扑翅的异像!
而在高空,在这一切之上,一架飞机盘旋。我在努力,
它说,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努力,人们在控制塔
对它说。努力,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摄影家的方式
摄影家的方式是当他构思一个镜头的时候,
如大海或绵绵不尽的沙漠,
他要找一些大的或近的东西用在照片上,
一桠树枝,一把椅,一块圆石或一个屋角,
为表现无穷,他要忘掉大海和沙漠
——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爱你的手,你的脸,
你的秀发,你在近旁的说话声,同时忘掉
永无尽头的距离和无穷无尽的终结。
等到我们死了,这里又只剩下大海和沙漠和上帝。
我们多么喜欢通过窗口去观看啊。
别了,远的和近的一切,别了,真实的上帝。
我知道是多么纤细……
我知道是多么纤细的蛛丝把我和我的快乐维系,
凭着这些纤细的蛛丝我已经给自己织成一副
坚韧的软甲,用快乐的经线和纬线
为我遮掩裸体并保护我。
但有时我似乎觉得我的生活配不上
包裹我身体的这层皮肤,甚至配不上
我用来攥紧生活的十个指甲。
我就像一个惯于抬起手腕
看时间的人,即便没戴手表的时候。
有时,当最后的水汩汩流出浴缸,
在我耳中也是夜莺的歌唱。
正是从对丧失的恐惧……
正是从对丧失的恐惧我投入丧失之中的恐惧。
我再也不能待在它们之间在这个小小的
无人地带熬过我永无尽头的日子。
我的手是搜寻的手,试探的手,
祈愿的手,落空的手,
总是摸索在桌面上纸页间抽屉里
柜橱里衣兜里,找到
它们各自的那一份丧失。用这双
搜寻丧失的手我抚摸你的脸庞
用这双惧怕丧失的手我把你抱紧
摸索着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就像一个盲人
像丈量,像迷失,像是在丈量中迷失。
因为只有惧怕丧失的手才是爱的手。
有一次我在看一个小提琴家演奏,我发现
在他的右手和左手之间仅有的就是那把小提琴,
但这是怎样的一种之间,怎样的音乐啊!
变迁是神,死亡是先知
每一年我们的父亚伯拉罕都带他的儿子们去摩利亚山,
同样我带着我的孩子去内盖夫山,在那里我打过仗。
亚伯拉罕带着儿子们一路远足。“在这里我叫
仆人们留下,在那里我在山脚下的一棵树上
拴过驴子,而这里,就是这里,以撒我的儿,你问我:
‘请看,火与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呢?’
然后刚过了一会儿,你又问第二遍。”
当他们来到山顶,他们歇了一阵,吃东西喝水,
然后他带他们去看扣住了山羊角的那丛小树。
后来亚伯拉罕死了,轮到以撒带他的儿子到这里来。
“在这里我背起柴火,就是这个地方我都喘不过气来,
在这里我有疑问了,而我父亲说:‘神必自己预备
作燔祭的羊羔。’到了那边,我才明白说的是我。”
后来以撒的眼睛年老昏花了,他的孩子们
领他来到摩利亚山上的同一个地方,为他重述
发生过的一切,他或许已经忘记了的一切。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
1
耶路撒冷总在改变她的装束,就像大卫王
扮出一副疯癫的样子逃过死亡。
死人假装复活,活人假装死,
和平扮出一副战争的嘴脸,而战争
易容,装成和平。我们这些住在城中的人
被展示在她的历史商店的橱窗,
穿上独特的服饰,摆出凝固的姿势,
扮一副虔诚的面孔给朝圣者和旅游者
给尊敬的天使们看。但我们真正想要的
是在漆黑的库房里无拘无束的狂野,
就像在上帝的伊甸园:“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圣人们在遥远的过去已升上了天堂,
宇航员们也将在遥远的未来从耶路撒冷升天——
似乎大家都要从她这里逃到天上去。
与耶路撒冷相比,就连广漠的外层空间
也更安全、有保障,像一个真正的家。
7
在耶路撒冷,一切都是一种象征。就连一对恋人
也成为狮子、金顶、城门一样的象征。
有时候他们做做爱就跟做做象征一样容易,
但有时候这种象征跟石头一样硬,钉子一样尖。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在一张613根弹簧的床垫上做爱的原因,
等于箴言的条目,正合“汝可、汝不可”的诫律——
啊对,就这样,亲爱的,噢不,别这样——都是为了爱
和爱的喜悦。他们的话声是钟鼓和穆安津的哀告,
他们的床畔,就像清真寺门口
摆着脱下的鞋。而在他们屋前的
门柱上写着:
“汝当彼此相爱,以全部身心全部灵魂。”
8
天下之大,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不是纽约,
它的高楼林立,它的地铁纵横,
深深的地下室正好让人在那里哀告:
上帝啊,我自深渊求告你。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雅典、埃及、墨西哥、
印度、缅甸——那里同样有
一座座神庙,一个个金顶,一排排圆柱。
12
人们把衬衫和衣裙挂出来晾晒——你可以看得出
节日到了。白短裤和汗衫意味着和平与安宁。
但旗帜飘扬的时候,你永远猜不出这是和平还是战争的
讯号,它们是飘舞在节庆还是葬礼的天空。
战争与和平从远处看去
都是同样的,就像肉眼看银河,超新星的样子跟
已爆炸、死亡的星是同样的。
我们可以被愚弄。不,我们不能受愚弄。
是什么召唤我们祈祷?是哀号的
消防车,警车,和救护车。
祈祷声涨到高空,然后又跌落,
像没击中目标的防空炮弹片。
一次又一次,是警笛召唤我们祈祷。
13
“先前满有人民的城,现在何竟独坐!”
先知在为耶路撒冷悲叹。
如果耶路撒冷是一个女人,她会不会有
欲望?她叫喊的时候,是因为快乐
还是痛苦?她呼求的是什么秘密?
何时她欣意敞开门扉,何时又是强暴?
她所有的情人都厌弃她,只给她留下爱的
酬劳——项链、耳环,各式各样的塔楼和寺庙,
英国式、意大利式、俄罗斯式、希腊式、阿拉伯式,
一座座木头的石头的塔楼和山墙,一扇扇熟铁的大门,
金的银的戒指,五彩缤纷。
我还想再跟她说说话,但跳舞的人群里
已经找不到她。在这舞会上一切都已丢失。
耶路撒冷抬头只看见她头顶的天空,
无论何时抬头只看见她头顶的天空,
不见她情人的脸——她就这样独卧着
独坐着独站着独自舞着。
18
一对恋人在耶路撒冷交谈,
带着旅游指南的兴奋,指点着,
抚摸着,解释着:我脸上的这双眼睛
是我父亲的,我光滑的大腿继承自一个早远的
中世纪的女祖先,我的嗓音
一路从三千年前流传至今,
这就是我眼睛的颜色,我精神的拼图,
我灵魂的考古地层。我们是圣地。
我们可以躲在古代洞窟里书写密册
一起在黑暗中睡觉。
有一次我在艾因凯伦的一个废洞窟里看见
公鸡羽毛和一件撕烂的女服,
我被一种强烈的愤怒充满,我的怒火简直是圣经式的。
在孤儿院,在洞窟旁的女修道院,
对那些女孩子和修女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
骚动和激情,一只疯狂母羊,几只吠叫的狗。
然后是宁静和一堵褪色的褐墙。
19
有时耶路撒冷像一座刀城,
就连和平的祈愿也锋利得能够切开
坚硬的现实,直到祈愿磨钝或折断。
会堂的钟声尽力要敲出祥和、圆润的曲调,
但它们最终就像一支杵在臼里捣着炮弹壳,
发出沉重、郁闷、压抑的声音。
而领歌手和穆安津尽力想柔美的唱,
但最终他们刺耳的哀号划破人群的喧闹:
哦主啊,我们的上帝,惟一的,
为一,一,一,为一刀主。
26
为什么是耶路撒冷,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另外的城市,另一个人?
有一次我站在西墙,
突然有一群小鸟惊飞起来,
它们尖叫着,扑扇着翅膀,就像墙上
那些写满祈愿的纸条,就像祈愿
从沉重的巨石缝中飞出
升到高空。
耶路撒冷的海
多少年来耶路撒冷的一切都在扬帆航行开来开去,
尽管耶路撒冷没有海,甚至也没有河。
一切都在扬帆航行:旗帜,祈祷巾,黑袍,
修士的法衣,阿拉伯人的长袍和头巾,
年轻姑娘的衣裙和头饰,
律法书封套和祈祷毯,种种情感在风中吹胀
种种祈愿把它们吹往各个航向。
连我父亲的手也在万福中伸展,
我母亲的圆脸和露丝的遥远的死亡
也在航行,它们组成一个壮观的赛艇会
航行在耶路撒冷的两个海:
记念之海和遗忘之海。
我的孩子洋溢着和平
我的孩子洋溢着和平,
当我向他贴下身去,
不只是闻见肥皂的气味。
所有的人都曾是洋溢着和平的孩子。
(在整个国家没有谁还像风磨那样转动。)
哦破碎的土地,像破碎的布匹
无法再缝补。
艰苦、孤独的父亲们在麦比拉洞里
忍受无儿无女的寂寞。
我的孩子洋溢着和平。
她妈妈的子宫应许给他的
上帝也不能应许。
秋·爱·史
1
夏季结束。经过最后一波热浪的严刑拷打,
夏供认了它的罪行,但我要说:那枯树是帝王而那荆棘
是荣光,蓟草以自身的坚硬来保持自身
就是奇迹。寄生藤比寄主更漂亮,
而葡萄的卷须干枯了还爱恋地紧依着悬钩子。
洁白的羽毛在一个洞口外证实那场惨烈的死亡
同时也证实了那巨翅搏击时的美。
条条裂口和缝沟在饱受折磨的土地上将绘制成
我一生的地图。从这里开始,鸟类观察家可以测定历史,
地质学家可以标记出未来,气象学家可以解读
上帝之手的掌纹,以及植物学家
可以成为智慧之树的内行,明辨善恶。
2
用我的手掌挤压,就像恋人拧了一把,
我检查无花果是否成熟。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对于无花果
什么才算是死亡,是留在枝头还是烂在地上,
它们的地狱是什么以及它们的伊甸园,它们的拯救
和它们的复活又是什么。把它们吞吃的嘴巴——
是天堂之门还是阴间的入口?在很久很久以前,
树木是人类的众神。如今或许我们
已成了众神,对树木和它们的果实来说。
当斑鸠鸟满怀爱意呼唤着它的兄弟角豆树,
它一点也不了解进化演变之万古
横亘在它们中间,它只是呼唤呼唤呼唤着。
3
仰头的凝视想看看是否有云彩——
何以它如此轻盈一路飘浮:墙壁,阳台,
急待晾干的衣服,想望的窗户,屋顶,
天空。张开的手掌伸出去想看看是否有雨滴——
那可是最纯真的手掌,
最最坚定,最最虔诚
远胜过所有祈祷堂里所有的礼拜者。
4
飞机升上高空,那些欣喜归家的人们端坐
在那些离家人的身旁而两者的面孔是相同的。
思念的气流形成了预报秋天的雨水。
在十字军的废墟,秋的红海葱盛开不败,
它的枝叶在春天里萌发,但它都知道是什么发生
在漫长而干旱的夏季与夏季之间。这是它简明的永恒。
那些纪念碑树立在Yad Mordechai和Negba
就像在废墟中得以保存的
一份记念。我们就是这样一个秋的民族,
记念着马撒大的沦陷和它的自刎,
约大帕他和别他的废墟以及耶路撒冷的毁灭……
尽在西墙那里举行。啊残余后的残余。就像一个人珍藏
一双破裂的旧鞋,一只烂袜子,一些残存的字母当作留念。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等待着,要不了多久,死亡的时刻。
我们所有的生活,其中发生的一切,其中来往的人潮,
是一道篱笆围住生命。
而死亡也是一道篱笆围住了生命。
5
我望见一棵树,在秋天里它坚实的种子喀啦啦作响,
装满了豆荚。而一个男人的种子倾泄然后滑出,粘粘的,
最后被吞没,不发出一丝声响。
难道是一棵树的种子更优越
胜过一个男人的种子:
它仿佛在欢快地喀啦作响。干旱就是它的情歌。
而谁来记念那些记念者
1
记念日诗章献给战争中死去的人。
但记念的一代也在减少和死去,
一半老朽不堪另一半也快要老朽不堪,
而谁来记念那些记念者?
2
一块墓碑该怎样打造?一辆汽车熊熊燃烧
在谷门。一辆汽车烧成黑炭。一辆汽车的骨架。
另一辆汽车的残骸燃烧在另一个地方。
残骸上油着红色的防锈漆,红得
像火焰。残骸旁有一束干花。
干花结成一个记念的花环,
枯骨构成一个枯骨复活的异象。
在另一个地方,很远,掩藏在树丛中,
一块破裂的大理石碑上刻着一些名字,一枝夹竹桃
遮挡了大部分,就像爱人脸上的一缕长发。
但每年一次那枝条被拂开一旁那些名字得到呼唤,
而蓝天下一面旗帜降到半杆,正欢快地翻卷
像一面拉到杆顶的旗——那么轻盈,那么安逸,
享受着它的色彩,它的风。
而谁来记念那些记念者?
3
一个人该怎样出现在悼念仪式?立正还是鞠躬,
像篷布一样坚韧还是像哭丧者一样柔弱,
像罪人一样低头还是仰首藐视死亡,
是两眼翻开像死者一样呆滞,
还是闭上眼睛就像在观测体内的星空?
而悼念的最佳时段是什么?是正午
阴影躲藏在我们脚下的时候,还是黄昏
当阴影延长,就像我们的渴望一样
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就像上帝?
4
我们在这种活动应该唱什么?从前我们唱山谷之歌,
“在贝塔-阿尔法和拿哈拉之间,
是谁燃起篝火是谁在这里牺牲。”
现在我知道是谁燃起的篝火
我知道是谁牺牲在这里。
他是我的朋友。
5
我们应该怎样哀悼?若按大卫给约拿单和扫罗的挽歌,
“比鹰更快,比狮子更强,”我们应痛哭失声。
如果他们真的比鹰更快,
他们会高高翱翔在战争之上,
而不会受到伤害。我们可以在地上仰望他们然后说:
“看那雄鹰,这是我儿子,这是我丈夫,这是我的兄弟。”
如果他们真的比狮子更强
他们还能继续作雄狮,不会像人一样死去。
我们可以亲手给他们喂食
并抚摸他们金色的魂灵。
我们可以把他们领养回家,深情地说:
我儿,我夫,我兄弟,我兄弟,我夫,我儿。
6
我去参加尤德的葬礼,他被炸弹炸得粉碎,
在很远的地方,一场新战争的新死者。
人们对我说要去一个新的殡仪馆:
“就在那个大奶牛场过去一点。
如果你跟着牛奶的气味走
肯定错不了。”
7
有一次我跟我的小女儿一起散步,
我们遇见一个人,他问我过得怎样我也问他
过得怎样——像《圣经》里说的。后来她问我,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我说,“他跟我一起打过仗。”
她点点头又问,“如果他跟你一起
打过仗,那他怎么没死却还好好活着呢?”
8
没人听说过茉莉的果实。
没有哪个诗人赞美歌唱过它。
人人都陶醉地歌唱茉莉的花朵,
它的郁郁浓香,洁白花瓣。
但它顽强的生命力,
像蝴蝶一样短暂像群星一样长久。
没听说过茉莉会结果。
而谁来记念那些记念者?
犹太定时炸弹
在我桌面上有一块石头刻着“阿门”,这是一个碎块
从众多犹太公墓成千上万的墓碑残片中
得以保存。而且我知道所有这些碎块
正装满一颗巨大的犹太定时炸弹
跟其它的碎块和残片一起:破碎的碑额
破碎的祭坛和破碎的十字架以及锈蚀的刑钉
以及破碎的碗碟和神器以及破碎的骨殖,
还有鞋子和眼镜和义臂和假牙
以及装有致命毒药的空铁罐。所有这一切
装进犹太定时炸弹等待世界的末日。
但是尽管我知道所有这一切知道世界的末日
这块石头在我的桌面仍给我带来安宁。
一块真理之石,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智慧之石来自所有的智慧之石,
这块石头来自一个破碎的坟墓
但完全超越了所有这一切。
它是一块见证之石对于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以及世界上所有将发生的事物,一块阿门和爱之石。
阿门,阿门,或许这正合祂所愿。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攥紧的拳头也曾是伸出的握手(1990)
怎样的一个人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我听见人们对我说。
我这样的一个人具备灵魂的复杂管道,
感官的精密仪表和一整套
二十世纪末的记忆控制系统,
同时拥有来自远古时代的一副年老的身体
和一个比我的身体还要年老的上帝。
我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地球的表面。
洼地,洞穴和水井
恐吓着我。山峰
和高耸的建筑威胁我。
我不像一把深嵌的叉子,
不像一把锋利的餐刀,不像一把挖进去的勺。
我不平滑也不俏皮
不像一把刮刀能从下往上爬行。
充其量我是一只沉重而笨拙的槌杵
把善与恶一起捣和
追求一点点滋味
和一点点芳香。
箭头不能给我指引。我操持着
我的活计既谨慎又平静,
就像一个长久的愿望终于得到书写
在那一刻我诞生了。
而此刻我站在街旁
疲惫,靠着一部停车表。
我可以待在这里不用付钱,免费。
我不是一辆车,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神,一个神人,
但我的时日是有限的。哈利路亚。
战争纪念日组诗
1、特拉加思
我带着孩子们来到这个土垛
我曾经搏杀过的战场,
这样他们才能理解我做过的一切
并原谅我做不到的一切。
我迈开的双腿与头脑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大而我越来越小。
那些日子远离我,
这些时代也同样远离我,
我呆在中间,远离它们,在这个土垛
跟孩子们在一起。
在这晴朗的午后风很大
没有多少人会在大风里行走,
会弯下腰去触碰这些青草和野花。
蒲公英盖满这个土垛。
你可以这样形容,像蒲公英一样盖满。
我带着孩子们来到这个土垛
我们坐在这里,“在它的身后在它的面前”
就像撒母耳·哈拿基在诗中用西班牙语写道,
正如我,一个群山中人一个战争中人,
在战斗前为将士们唱一首安眠曲。
但我不能像他那样安抚我的心,
只能告诉孩子们:对这个土垛而言,我们是复活者,
像春时一样暂短,像泥土一样永恒。
2、拉哈马
这条河床,我们曾在战争的年代扎营。
多少岁月已经流逝,多少胜利,
多少失败。多少慰藉我曾在生活中获得
然后又失去,多少哀伤我汇集成册然后又徒然地倾泻一空,
多少事情我曾说过,如同海浪
从亚实基伦,涌向西方,永远诉说着同样的事情。
只要我还活着,我的灵魂将不会遗忘,
而我的肉体按照它自己的编年史在文火中慢慢成熟。
夜幕降临像军号的声音
把我们笼罩,它嘴唇翕动像在祈祷
对着这里的某个神。
在这里我们白天潜伏夜晚上战场。
沙土的气味就像沙土,桉树叶的气味
就像桉树叶,风的气味就像风。
而现在我所做的跟一条好记性的狗一样:
我默默哀嚎
然后在我周围尿上纪念的草皮,
谁都不许闯进。
3、Huleikat
——关于迪克的第三首诗
在群山中,即便油井的铁塔
也是纪念碑。迪克在这里倒下,
他比我大四岁,曾像父亲一样陪我
度过困难和不幸的时刻。现在我比他年长
四十岁,在我心中他
像一个小儿子,我是他的父亲,年老而心碎。
而你,不要只记得相貌,
别忘了手的灵活,
腿的敏捷,
以及言辞。
记住:即便开赴恐怖的战场
也会走过花园和窗下,
会看见孩子在玩听见小狗在叫。
要记得掉落的果实
也有过它的叶子和枝条,
记得锐利的荆棘
在春天多么的柔软嫩绿。
并且不要忘了,
即便铁拳
也曾是伸开的手掌和指头。
4、亚实基伦海滨
在这里,亚实基伦海滨,我们来到记忆的尽头,
像河流来到大海。
邻近的往日渐渐没入遥远的往日,
然后在最深处,遥远的把邻近的充满。
渐渐地离他远去又渐渐地向他靠近。
在这里,在破碎的塑像和梁柱中间,
我想知道参孙怎样推倒了那庙宇
他瞎了双眼,说:“我情愿与非利士人同死。”
他是拥抱梁柱像一个临死的情人
还是用力将它们推开
然后自己去死。
5、我从战争中学会什么
我从战争中学会什么:
要按时行进要摆动胳膊和大腿
就像水泵要抽干一口空井。
要排队行进要在冲突中保持独立,
要钻进枕头,床垫,心爱女人的身体,
要大叫“妈呀”,在她听不见的时候,
要大叫“上帝啊”,在我不信仰祂的时候,
即便我真的信仰祂
我也不会告诉祂战争的事情
就像你不会告诉孩子他们父母的暴行。
我还学会别的什么。我学会要留一条退路。
在外地,我到饭店租房
要靠近机场或火车站。
甚至在婚礼会堂
总是留意一个小门
上面用红色字母写着“EXIT”。
一场战役开始
就像舞会前的节奏鼓而终结
只有一句“拂晓撤退”。违禁的爱
和战役,这两者有时候就是这样终结。
而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伪装的知识,
这样我就不会显得突出,不会被认出来,
不会脱离我周围的事物,
也包括我的所爱。
让他们以为我是一蔸灌木或者一头小羊,
一棵树,一棵树的影子,
一个疑问,一个疑问的影子,
一条电网,一块岩石,
一间房,一个墙角。
如果我是先知我会让这种光彩黯淡
用黑纸遮住我的信念
用蛛网蒙上法力。
然后我的日子到了,我将穿上我的终结伪装服:
一朵朵云白一大片天蓝
满缀的群星没有终结。
纯爱的60千克
纯爱的60千克。
美妙的构造构造其自身。
没有蓝图,没有开始,没有原因。
一个激情的纯女人来自纯自身的遗传学。
一个爱的细胞诞生出爱的细胞。
是什么作用造成了你周围的环境,
是什么作用造成了你的变化?
它们美化你是在外表,就像晚霞
然后又胳肢你在内心。你笑了。
我爱你。
我认识一个男人……
我认识一个男人
他拍摄了如下场面:他一边望出
那间屋子的窗口一边在那里做爱
但没看到他正在那里爱着的那个女人的脸。
巴士车站
这趟巴士将带我回家
将把你从这里带走。
我们将不再相见。
这块铁牌上
印着数字
它将在风中鸣响
就像我的心。
一个人的灵魂
一个人的灵魂就像
一张列车时刻表
一张准确详细的
永远不会再恢复行驶的
列车的时刻表。
我是一个先知
1
我是一个先知预言一切已存在的事,从我爱人的掌纹
我解读过去,我预报冬天的雨水已经下过,
我是一个去年降雪的行家,我召唤灵魂,
尽管它们一直在这里,我预示往昔的岁月,
我勾画一座房屋的蓝图在它被摧毁之后,
我预言这个小房间摆着几件简单家具
一张毛巾搁上惟一的椅子去擦干
大窗的拱顶,它的曲线就像我们热爱的身体。
2
我是一个先知预言过去。而你又怎么能看见和预见
未来?就像一个男人看见一个女人漂亮的身体
在大街上从他的面前走过
会带着欲望注视她,但她不会转头
看回一眼,只会稍微扯平她的裙子
拉紧她的罩衫然后整一整她后面的发型
决不会转头面对那个男人的注视,
然后就加快了她的步子。而未来就是如此。
小露丝
有时我会想起你,小露丝,
我们被分离在遥远的童年然后他们在营里把你焚烧。
如果你还活着,你应该是一个六十五岁的妇女,
一个走到衰老边缘的妇女。二十岁的时候你被焚烧
但我并不知道在你短短的生命中你遭遇了什么
因为我们分散了。你赢得了什么,是怎样的勋章
由他们佩在你的肩头,你的袖口,和你
勇敢的心,是怎样闪亮的星徽
他们给你别上,怎样的勇士胸花,怎样的
爱的奖牌挂在了你的颈脖,
是怎样的安宁覆盖你,怎样的安息陪伴你。
在你的生命中那些未曾使用的年月又遭遇了什么?
它们是不是还包装完好还打着漂亮的绳结,
或是已经打开追加进我的生命?你可曾把我
存进你的爱的银行就像在瑞士银行
在所有人过身之后资产仍旧妥善保存?
我能不能把这一切传给我的子孙
尽管你从没见过他们?
你把你的生命交给我,就像一个卖酒的人
他把清醒留给自己。
你在死亡中保持清醒,在黑暗中看得仔细,
让我在生命中迷醉,在健忘中沉溺。
有些时候,我会想起你,那次数
多得惊人。在记忆中未曾到过的地方
转瞬即逝,那情景无法保存。
就像在飞机场,当旅客们抵达
疲惫地站在循环的传送带前
等候他们的皮箱和行李,
他们认出自己的东西会高兴得大叫
然后复活过来走出去回到他们的生活;
但那里还有一只皮箱送出来然后倒回去
然后又送出来,就这样慢慢地,在空荡荡的大厅,
一遍又一遍它就这样走着。
这就是你在我身旁的默默的身影,
这就是我对你的怀念,直到
传送带终于停止。“它们终于停止。阿门。”
孩子们
孩子们每天在操场上奔跑,
他们的小小腿脚的运动
把地球像马戏场一样推转,
他们想作特技演员和魔术师。
孩子们每晚感谢我们把他们带入
这个世界。他们端坐在床头,
身姿优美,小小的胳膊
连着直挺挺的脖子,渴望着他们的父亲
他们的玩具。
然后他们仰面躺下
像脚手架上的天顶画家
给自己画一座美丽的天堂。
我推开窗,
所有的外层空间涌进屋子,
于是我原谅了把我生养的父母。
我坐在孩子们身旁直到他们入睡
然后就像赎罪日的结束祈祷
我一连七遍地说
我不是上帝,
说七遍
我不是上帝。
我的时代是一首短暂的诗
希伯来文字和阿拉伯文字从东写到西,
拉丁文字,从西写到东。
语言就像一窝猫咪:
你决不能从错误的方向抚摸它们的毛皮。
雨云来自大海,热风来自沙漠,
树木在风中弯曲,
而岩石在四季的风里飞舞,
又飞进四季的风里。狂风抛打着岩石,
抛打着这块土地,一层压一层,
土地总是又落在土地上面。
狂风抛打着土地,想要摆脱它,
它的岩石,它的泥土,但你不能把它摆脱。
狂风抛打着岩石,抛打着岩石在我的身上,
抛打在1936、1938、1948、1988,
犹太分子抛打在犹太分子排犹分子抛打在排犹分子,
恶人抛打义人抛打,
罪孽抛打邪念抛打,
地学家抛打神学家抛打,
考古家抛打大恶棍抛打,
肾脏抛打胆结石抛打,
颅状的岩石额状的岩石和一块岩石的心,
岩石已变成一张尖叫的大嘴,
岩石正符合你的视力
像一副眼镜,
历史抛打岩石给未来,
而它们两者都落到现时之上。
哭泣的岩石和欢笑的砂砾,
连圣经中的上帝也抛打岩石,
连始与终的神器也被抛下
被扔进正义的食槽,
希律王也抛打着岩石,那是从一座圣殿拆来的。
哦,一首岩石的哀诗
哦,一首哀诗抛打在岩石之上
哦,一首被抛打的岩石的哀诗。
难道在这块土地上
就没有一块岩石从不被抛打
从不被修筑从不被摧毁
从不被开掘从不被发现
从不在墙上被哭喊从不在建筑工手里被丢弃
从不被封死在坟墓顶上从不被垫坐在恋人的身下
从不被改造成一块奠基石?
请再也不要去抛打那些岩石,
你是在拆散土地,
这块神圣、完整、开阔的土地,
你是在把它拆散到海里,
但大海并不想要它
大海说,不要抛进我这里。
请抛打那些小石块,
抛打蜗牛化石,抛打砂砾,
来自Migdal Tsedek采石场的正义或非正义,
抛打柔软的石头,抛打肥美的泥块,
抛打石灰岩,抛打粘土,
抛打海滨的沙子,
抛打土壤,抛打风,
抛打空气,抛打其它一切
直到你的两手感到疲倦
直到战争感到疲倦
直到连和平也感到疲倦,会感到的。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我们带孩子出去
摘蘑菇,就像
我们小时候去种植一样。
我们认识了各种野花的名字,
它们的味道就像无意中
流出的血一样甜美。
我们把巨大的爱注入小小的身体。
我们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
在拿着望远镜的那个疯狂而又神圣的人眼里。
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中
我们喜欢舒适而宁静的黑
讨厌刺目的光。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我们爱我们的孩子
胜于我们的故土。
我们已经在地上到处挖井
而现在我们在空间里挖——
挖井,挖井,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我们在花圃和树阴里把生命排列成行,
然后就喜滋滋地在那里散步
就像在精神病院的花园。
我们的绝望已被驯服并给我们带来安宁。
只有希望还残留——
狂野的骚动的希望
撞破黑夜撕开白天。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我们就像电影院里的人
对着闪烁或黯淡的投影
静静地流泪或者放声大笑。
我们目不斜视,也不
回头,走进忽明忽暗忽明忽暗的世界。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耶路撒冷的诗(1988)
耶路撒冷
在旧城的一个屋顶
衣物晾晒在午后的阳光下。
这条白床单属于一个女人她是我的仇敌,
这条毛巾属于一个男人他是我的仇敌,
他用它擦干额头的汗水。
在旧城的天空
有只风筝。
在长线的另一头,
有个小孩;
但我不能看见,
因为有墙。
我们已经举起很多旗帜,
他们已经举起很多旗帜,
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很快乐,
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很快乐。
在库克拉比大街
在库克拉比大街
我独自行走没碰上这个好人——
他祈祷时戴一顶皮绒帽
他办公时戴一顶丝绒帽,
都飞扬在死亡的风里
经过我的上空,都漂浮在水面
在我的梦里。
我来到先知大街——空无一人。
而埃塞尔比亚大街——寥寥数人。我正在
寻找一个地方好让我跟你一起生活
为你填满你孤单的巢穴,
给我的痛苦建立一个住所,用我额头的汗流
查对你将会归来的那条道路,
而你故居的窗户,像一个裂开的伤口,
在关闭与开启之间,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烤面包的香味从一个棚屋传来,
那是一家店铺在散发免费的圣经,
免费,免费。远胜过一个先知
曾给这些混乱的里巷留下的一切,
当这一切倾倒在他的身上他变成另外的一个人。
在库克拉比大街我独自行走
——你的墓床在我的背上像一副十字架——
尽管这令人难以置信,
但一张女人的睡床将成为一种新信仰的符号。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汝本为人,当归为人(1985)
汝本为人,当归为人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从楼梯走下
一个落单的男青年。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一扇门悄悄关闭。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开一扇窗看上一眼。
所以不要为他哭泣,这个离去的人,
要哭那个从自家楼梯下来的他,
要哭那个把自己的钥匙
装进他最后一个衣兜的他。
要哭那张代我们回忆的照片,
要哭那张回忆的纸,
要哭这些无法回忆的眼泪。
在这个春天,有谁会起身
对一抔尘土说:
汝本为人,当归为人?
现在她呼吸平静……
现在她呼吸平静,我说。不对,现在
她在剧痛中尖叫,医生说。他,
经我同意,去摘下她手中的结婚戒指,
因为手指已经肿胀。我同意了,因为她的痛,因为
我父亲一辈子从未离开她的身旁。我们使劲拧
这枚戒指,就像它是传说中的魔戒,但是
它并不松脱也没有奇迹发生。医生请我
允许剪断这枚戒指然后他就用一把精巧的小钳
将它剪断。
现在她在笑,她是在练习去了那边的笑。
现在她在哭,她是要淌尽留在这边的眼泪。
她护照上的照片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拍的。
她从未到海外旅行,自从她踏上
以色列的土地。而死亡证明书
不需要照片。
此刻她下降……
此刻她下降,进入泥土,
此刻她跟电话线,电缆,
净水管和生水管同一个平面,
此刻她下降到更深的地方,
比深更深,那里安放着
所有这些流体的前提,
此刻她处在岩石和地下水的层面,
那里安放着战争的动机和历史的推动力,
民族和人民的宿命
以及尚未诞生的:
我的母亲,救赎之星,
改造泥土
成为真实的天堂。
肉体是爱的理由……
肉体是爱的理由。
然后是爱的堡垒。
然后是爱的囚牢。
然后一旦肉体死去,爱脱离了它,
那么自由,那么充裕,
就像一台出了毛病的角子机
突然间,发出雷鸣般的叮当,
倾下所有的硬币,
所有世代的运气。
晚年婚姻
我坐在等候室,跟其他的新郎一起,
他们比我要年轻得多。如果我生活在古典时代
我会是一个预言家。但现在我只能静静地等着回答
我还能够回答的问题,并把我和我爱人的名字登记
在大开本的结婚证书上。我已经在我的生命中装满了言辞,
已经在我的身体中收藏了足够的信息
可以养活好几个国家的谍报机关。
以沉重的脚步我承载着轻飘的思想:
就像年轻时我把宿命的沉重的思想用轻飘的脚步承载
——简直是舞蹈着走向未来。
我生命中的压力把出生日期逼近
死亡日期,如同历史课本上,
历史的压力把两个数字附加在
一个死去君王的名字后面,
只用一个小小的连字符把它们分开。
我竭尽全力死死抓住这个连字符。
就像一根安全带,我赖此维生,
凭口中的一个誓言(永不分离),
凭新郎的话语,新娘的话语,
以及耶路撒冷之外和犹地亚诸城的
欢闹的孩子们的话语。
在苹果里边
在苹果里边你来找我。
我们可以一块听外面的小刀
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我们削,很仔细,
这样果皮就不会断开。
你对我说着。我认真听着。
因为你的话中有结块的痛苦,
就像真正的蜂蜜
带有来自蜂巢的结块的蜡。
我用手指触摸你的嘴唇:
一个预言式的手势。
你的嘴唇鲜红,就像被烧过的土地
乌黑。
这些都是真的。
在苹果里边你来找我。
你会跟我一起待在苹果里边
直到小刀完成它的工作。
我守护操场上的孩子们
我守护操场上的孩子们。
狗是我的一部分,我听见
他的吠声在我体内回响。
而孩子们的叫喊,像一群野鸟
飞起,不会有哪怕一声
返回那张发音的嘴。
我是一个守护孩子的老父,不是上帝,
祂永远装扮着祂永恒的青春。
我问自己,在大屠杀时期,有没有
儿子反抗父亲?有没有父亲
在铁丝网中间责打儿子?
有没有母亲和女儿争吵
在灭绝营里?
押运车里会不会出现一个不忠不孝的儿子?
地狱的月台上是否存在一个代沟?
俄狄浦斯会不会出现在死牢?
我守护着正在玩球的孩子们。
有时球在墙壁上弹飞
然后弹啊弹啊,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
滚入另一个现实。
但我抬头看见我们的上空,
像是一场恶梦,领地的持有者们,
在荣耀、誓约和自豪之中的高高权位,
战争的售货员们,和平的经销商们,
总统和命运内阁的财务主管们
装扮着五颜六色的职责。
我看见他们在我们的头顶蹦跳
就像杀头生之灾来临的时候飞在高空的天使。
他们张开胯部,洒下
污秽的甘露,像加糖的润滑油,
他们的鞋跟像魔鬼一样狠狠地跺,
他们的头飘在空中,像旗帜一样愚蠢。
耶路撒冷1985
那些插在哭墙缝隙上的祈愿,
是皱巴巴的纸条。
而在别的地方,一张纸条插在旧铁门上
半掩在茉莉花丛:
“我今天不能来了,
希望你能理解。”
证词
我去为我的朋友作证,他是适合结婚的,
那天还残留着积雪残留着这个城市的
黑色裂口。结婚的誓言
形成一道红光,而苍白的太阳在空中
像冬日的一个空洞,诸天为上帝所充满,
一切都来自对空虚的畏惧。
我坐在一个咖啡馆,挨着罗森菲尔德先生,
一个老玩具商。如今他已远离了
孩子而靠近了天使。
我们俩都累了:我因为去作证
而他是因为衰老。那天清晨
他带着一壶尿去做检查
而我带着我的眼泪去检查
别人:这可以在饮食之前进行,
也可以在饮食之后。
生活的赛场
我们求你,主啊,把对和错分开,
而不仅是把天空的水
和地上的水分开。我们祈求
善与恶的知识,而你却给我们
各种规则和条例,
就像足球规则——
用来准许和禁止,用来奖赏和惩罚,
失败和胜利,记念和遗忘。
语言学校
我路过一幢宏伟的建筑上面有一块匾写道:
“语言学校”,我不禁大声呼唤:我的上帝,
打心眼儿里我呼唤我的上帝。因为人们
都会呼唤他们的上帝,而他们的上帝也呼唤
其他的上帝们。一只鸟呼唤另一只鸟,
甚至水流有时也会用人的嗓音
在夏日的游泳池里说话。
语言学校。在这里语言学会怎样
得到使用,在外邦的唇齿,在黑色的上腭,
在一张欢笑的嘴巴和一张哭泣的嘴巴。
各种语言在学习并且永不会结束,
就像渴望。
生活变得越来越艰辛,
而对它的反应却越来越软弱,
就像一只皮球从墙上弹回,
如果遇到猛力的投掷
那么它的反弹就平缓而柔和
直到它停止然后无声地瘪掉。
当一个女人对一个哭泣的孩子说,
“别哭,好孩子都不哭。”
我正好在一旁听见,当我走过
“语言学校”,
我不禁大声呼唤:我的上帝,打心眼儿里。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感恩时间(1983)
1924
我生于1924年。如果我是这个年纪的一把提琴
我不会保存得太好。作为一瓶酒我会醇厚无比
或彻底酸掉。作为一条狗我会死。作为一本书
我会开始涨价或者一直被丢弃到如今。
作为森林我还年轻,作为机器就有点可笑,
而作为一个人我已经太疲倦了。
我生于1924年。当我想到人性的时候
我就会想到那些与我同年出生的人。
他们的母亲跟我的母亲一起生产,
无论是在哪里,在医院还是在黑暗的住所。
在这一日,我的生日,我很乐意
为你们做一次大祈祷,
那些被希望和失望的重负
把生活压弯的人,
那些行为矮小的人
和那些形象伟大的人,
你们都是我的希望的兄弟是我的绝望的伙伴。
愿你们都能得到适当的休息,
活着的在生活中休息,死去的在死亡中休息。
有谁能把他的童年比其他人都
记得更牢,那他就是胜利者,
如果终究还有胜利者的话。
在海边
我望着树木和那些动物,
它们真的成年了。
但人永远不会成年。
因为大多数人只能严肃那么一小会儿,
就像一个孩子坐在理发椅子上
照着镜子。不久他又会出去
到外边玩他的游戏。
一个严谨的女人
一个严谨的女人梳着一头短发把秩序带进
我的思想以及我的橱柜抽屉,
四处搬动着情感就像把家具
换成新的布置。
一个女人她的身子紧束着腰围并结实地分成
上半身和下半身,
一双能预报天气的慧眼
戴着防碎镜片。
就连她激情的叫喊也遵循一个确定的秩序,
一声接一声:
乖乖鸽子,然后到调皮鸽子,
然后到孔雀,可怜的孔雀,孔雀,孔雀,
啊调皮鸽子,乖乖鸽子,鸽子鸽子
画眉鸟,画眉鸟,画眉鸟。
一个严谨的女人:在卧室地毯上
她的鞋尖总是指向床铺对面。
(而鄙人的鞋则正对着床。)
真英雄
真英雄在以撒的故事里就是那只公羊,
他从不了解他人之间的阴谋,
仿佛他就是一个志愿者要替以撒去死。
我要唱一支歌为他缅怀——
歌唱他卷曲的皮毛和他通人性的眼睛,
歌唱他的犄角如此静默地长在他活生生的头上,
但他们又是怎样地将他宰杀把双角做成角号
去奏响他们战争的呐喊
或者吹出他们淫荡的欢乐。
我要缅怀那具最后的骨骸
就像《时尚》杂志上的一幅照片:
一个年轻小伙晒得黝黑穿着花哨的衣服在修指甲
而在他身边一个天使穿上长丝袍打扮好了去参加舞会,
他们两个空洞洞的眼睛,望着
两个空洞洞的地方,
但在他们身后,像一幅彩色背景,那只公羊,
被困死在灌木丛里等人宰杀。
那个灌木丛是他最后一个朋友。
天使归去了。
以撒归去了。
亚伯拉罕和上帝更是早就归去了。
但真英雄在以撒的故事里
是那只公羊。
给他们标上记号
给他们标上记号。记住这些衣服
是一个你热爱的人穿过的,
这样在失去他的日子里你还能够说:上一次见他
是穿着这样这样的衣服,一件棕色外套,一顶白帽子。
给他们标上记号。因为他们没有面孔
他们的灵魂被藏匿而他们的哭泣就像他们的欢笑
和他们的沉默以及他们的呼喊上升到一个同样的高度
他们的体温在98到104华氏度之间
并且他们再没有生命能逸出那个窄窄的缝隙,
他们没有雕塑或肖像或纪念碑
他们只有一些纸杯用于他们的庆典
以及一些纸碟,仅供一次性使用。
给他们标上记号。因为这个世界
到处都有人从他们的安睡中被撕出来
但没有一个人去修补这裂口,
并且不像野生动物,他们活着
各自呆在孤单的隐蔽处,等到他们死了
集中在战场
然后躺在医院。
但大地会全部吞下他们,
包括优点和缺点,就像可拉的部族,
他们所有反对土地的叛乱
只是张开嘴巴,直到最后的时刻
称颂和诅咒都是一个
挽歌。标上,给他们标上记号。
一个人的一生没有时间……
一个人的一生没有时间
去安排每一件事情的时间,
他也没有机会去把握
每一个心愿的机会。《传道书》上
说的都是错的。
一个人必须要同时去爱和恨,
要用同一双眼去哭去笑,
要扔石头,又要用同一只手
把它们捡起来,
要在战斗中恋爱并在恋爱中战斗。
要仇恨和宽恕,记念和遗忘,
整理和扰乱,进食和排泄,
就这样形成漫漫岁月,
要忙碌许多年。
一个人的一生没有时间,
当他丢失他就寻找
当他找到他又遗忘
当他遗忘他就喜爱
到他爱上的时候他又开始忘记了。
但他的灵魂是有经验的
而且非常专业,
只有他的肉体永远是一个
业余爱好者。它总在努力总在摸索,
但总是学不会总是在困扰,
就在这份快乐和痛苦中
它迷糊了盲目了。
到秋天他会像无花果那样死去,
皱缩,而甜蜜,充满了自我,
树叶枯干掉在了地上
而光秃的枝条指点着一个地方,
那里有做好每一件事的时间。
对耶路撒冷的爱
有一条街专卖牛肉,
有一条街专卖衣裳和香水。
有一天我看到的都是瘸子和瞎子,
浑身麻风、手足痉挛、口唇歪斜的人。
他们这里造一座房那里又毁一座,
他们这里挖一块土
那里又挖一块天,
他们这里坐坐那里走走,
他们这里恨恨那里爱爱。
但是他爱耶路撒冷,
借助导游书或祈祷书,
就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
要借助性交姿势手册。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大安宁(1980)
忘了一个人
忘了一个人
就像忘了关上后院的灯,
让它一直亮到第二天。
而后,正是这盏灯
又让你想起。
耶路撒冷生态学
耶路撒冷的空气弥漫着祈祷和梦想
就像重工业城市的空气。
难以呼吸。
时不时地会有一船新的历史到港,
那些房屋和塔楼
都是它的包装材料。
随后满地丢弃
堆积如山。
有时运来蜡烛而不是人口,
于是城就安静。
有时运来人口而不是蜡烛,
然后就一片骚乱。
有很多关闭的花园
开满浓香的茉莉,
外国领事馆,
像讨人厌的害鸟,
躲在那里等待机会。
旅游者
他们来这里参观吊唁。
他们占满大屠杀纪念馆,
他们戴上肃穆的脸看看哭墙,
然后他们在回到饭店
隔着厚窗帘调笑。
他们得到了照片,
跟我们的著名死者合影,
在拉结之墓在赫茨尔之墓
然后登上炸药山顶。
他们对我们温柔的小伙子垂泪,
对我们坚强的姑娘动邪念,
然后挂起他们的裤衩
在凉爽的浴室
尽快晾干。
有一次我坐在大卫塔门前的台阶上,两只沉沉的篮子搁在我身旁。有一群旅游者正簇拥着他们的导游,而我则成了他们的参照物。“你们看见那个带篮子的人没有?在他右上方是一个罗马时代的拱门。就在他头顶往右边一点。”“但是他在动,他在动啊!”
我对自己说:会得到报偿的,只要他们的导游告诉他们,“你们看见那个罗马时代的拱门没有?这不重要:但在它旁边,左边再往下一点,那里坐着一个人,他已经买好水果和蔬菜,要带给他的家人”。
代情诗
给哈娜
按照“汝不得以其母之乳煮食羔羊”
他们创造了许多洁净饮食的律条,
但忘了孩子,忘了乳汁,忘了母亲。
同样,按照“我爱你”
我们共同创造了整个生活,
但我并未忘记你
就跟你还在时一样。
你不能显得软弱
你不能显得软弱
而且你要去晒一身黑。
但有时我觉得自己像
那些会在婚礼和赎罪日晕倒的
犹太女人的面纱一样单薄。
你不能显得软弱
而且你要去列个清单,
把你能装进一架空婴儿车的
东西都全部写清。
现在的情形就是这个样子:
若我在痛快的沐浴后
拔出浴缸的塞子,
我就担心整个耶路撒冷,连同整个世界,
会全都流到那巨大的黑暗中去。
白天我给自己的记忆设置陷阱
到夜里我在巴兰工厂干活,
把诅咒做成祝福把祝福做成诅咒。
永远不能显得软弱。
有时我瘫倒在自己的体内
没有人会发现。我就像一辆两条腿的
救护车,把我身体里的病人
拖到临终救助站,
我拉着呜咽的警笛,
但人们以为是日常的闲谈。
一个阿拉伯牧人在锡安山寻找他的山羊
一个阿拉伯牧人在锡安山寻找他的山羊
在对面的山上我寻找我的小儿子。
一个阿拉伯牧人和一个犹太父亲
都遭到了他们暂时的失败。
我们的喊声相遇
在苏丹池上,
而一道山谷隔在我们之间。
我们谁都不想让孩子或山羊
被捉进逾越节“Had Gadya”机器的转轮[?]。
后来我们在灌木丛里找到了他们
我们的喊声回荡到我们体内,
大笑着大哭着。
寻找一只山羊或一个孩子
在这群山中一直被看作
一种新信仰的开启。
和平箴言
不要停止!把刀打成
成犁头之后,不要停止!继续锤打
一直将它们制成乐器。
不管是谁还想发动战争
首先得把他们锤成犁头。
暗处的人总能看见……
暗处的人总能看见明处的人。
这是古老的真理,自从日与夜
被创造,然后有了人和黑暗,以及电。
一个真理被战争的制造者们发掘,
在伏击中使杀人变得简单,一个真理能够让
不幸的人看见那些幸运的,而对于孤独者——是人们相爱,
在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
但真正的生活摆在明与暗之间:
“我锁门了”,你说,
一个关键句,包含着宿命。
我仍记得这些词语,
但我忘了说话的人是在门的哪一面,
里面还是外面。
而对于我写给你的惟一的那封信
我只记得苦涩的味道
是邮票的背胶舔在我的舌头。
我作了一梦
我作了一梦:在我的梦里,有七个女孩
肥胖而姣好肉嘟嘟地来到牧场
我爱着她们在草地上,但跟着她们
是七个皮包骨的女孩被东风刮得憔悴
她们吞吃了胖女孩诱人的腰臀,
尽管如此她们的肚子还是那么干瘪。
我同样爱着她们而她们也吞吃我。
但是她给我解释了这个梦,
她是我的爱,真正的爱,
她既肥胖又皮包骨,
而且她既吞吃又被吞吃。
在她之后的那一天我知道
我再也不能够回到这个地方。
在她之后的那个春天,原野里的鲜花已经改变
然后电话簿里的姓名也是如此。
在她之后的那些年,战争爆发了
然后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作梦了。
没有尽头的诗
在新开幕的博物馆
有一个老会堂。
会堂里
有我。
在我里面
有我的心。
我的心里
有一座博物馆。
博物馆里
有一个会堂
会堂里
有我,
我里面
有我的心,
我的心里
一座博物馆。
后来
我在亚实突陷入沙场,
在独立战争时期。那时我妈妈说,
他二十四岁了,
现在她说,他五十四岁,
当她点亮一支回忆的蜡烛,
就像生日蜡烛
在蛋糕上会被一口吹灭。
后来我爸爸死于病痛和忧伤,
后来我的姐妹结婚了
还给他们的孩子取了我的名字,
后来我的房子成了我的坟墓而我的坟墓,是我的房子,
因为我陷入了亚实突的洁白的沙滩。
后来所有的柏树和橘子树
从内盖巴到雅莫德采
排成一列缓缓行进的葬礼队,
后来我所有的孩子和我所有的爸爸
都成了孤儿和孤老,
后来我所有的孩子和我所有的爸爸
手牵着手走到一起,
在反对死亡的示威中。
因为我陷入了战争
在亚实突的柔软的沙滩。
我的背上驼过我的战友。
后来我总是感到他的尸体
压在我身上像一个沉重的天空,
后来他觉得我弯躬的背
就像地壳的一个弓形。
因为我陷入了亚实突的恐怖的沙滩。
不仅是他一个。
再后来我以爱情和黑夜的筵席
为自己补偿我的死,
后来我有了幸福的回忆,
后来我不想要上帝来替我报仇,
后来我不想要我妈妈以她美丽的、严谨的面容
来为我乞求,
后来我与痛苦作战,
后来我朝我的回忆进攻
就像一个与风为敌的人,
后来我为我的回忆哭泣
就像失去了亲人,
后来我吹掉我的回忆,
就像一个人,一根火柴。
后来我沉默。
我陷入了亚实突
在独立战争时期。
“热情高涨!”那时他们这么说,“希望
在前,”他们这么说过但已经不再说了,
“艺术复兴,”历史书上这么说,
“科技昌明,”那时他们这么说,
“晚风清凉吹拂
他们火烫的前额,”那时他们这么说,
“晨风阵阵拨乱他们的头发,”
他们这么说。
但后来风儿们都去做了别的事情,
再后来词语说着别的含义
(不要怪我胡思乱想),
因为我陷入了柔软、洁白的沙滩
在独立战争时期的亚实突。
大安宁:问答篇
人们在大厅里晒着太阳
谈论信仰
在现代人生活中的位置
谈论上帝的地位。
他们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就像在飞机场。
我离开他们:
我打开一扇铁门,上面写着
“紧急出口”,然后进入
一个大安宁:问题与答案。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时间(1977)
民族万岁
当我年轻的时候整个国家也年轻。而我的父亲
是所有人的父亲。当我快乐的时候国家
也同样快乐,而当我跳跃在她的身上她也跳跃
在我的身上。春天里覆盖她的青草
也同样让我变得柔软,而夏天干旱的土地伤害我
就像我自己皲裂的脚掌。
当我第一次坠入爱河,人们宣告了
她的独立,而当我的头发
飘拂在微风里,她的旗帜也是如此。
当我搏杀在战斗中,她奋战,当我起身
她也同样起身,而当我倒下的时候
她慢慢地倒在我的身旁。
如今我开始慢慢远离了这一切:
就像有些东西要等胶水干透以后才能粘牢,
我正在被拆开然后卷入我的自身。
有一天我在警察乐队看见一位单簧管演奏家
他正在大卫堡表演。
他的头发雪白而他的面容平静:这副面容
就像1946年,这惟一的独特的年份
在诸多著名的和恐怖的年份之间,
那年没有发生什么除了一个伟大的期望以及他的音乐
还有我的爱人一个在耶路撒冷宁静的家中安坐的女孩。
此后我再没见过他,但一个追求世界更美好的愿望
决不会离开他的脸庞。
炸弹的直径
炸弹的直径三十厘米
有效攻击半径约三点五米
造成四死十一伤。
在这些周围,一个更大的圆环
圈起痛苦和时间,被分成两个医院
和一个墓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葬在她出生的那个城市,
远在一百公里之外,
把圆环更为扩大;
但那个把她哀悼的孤独人
在大洋彼岸遥远的海边
让这个圆环把整个世界容纳。
也许我不该提及孤儿们的哭喊,
那声音直达上帝的御座
并一路传开,拉大这个圆环
直到没有尽头也没有上帝。
我的头,我的头
有一次我把自己的头撞到了门上,我大叫起来,
“我的头,我的头”。接着我又大叫,“门,门”。
但我不是叫“妈”,也不是“上帝”。
我这里所说的不是世界末日的异象
那个时候世界上就不再有什么头和门了。
当你抚摸我的头我会低声说,“我的头,我的头”,
接着我又低声说,“你的手,你的手”。
但我不是叫“妈”,也不是“上帝”。
我从没见过什么异象
没见过敞开的天堂里伸出巨手抚摸人的头顶。
不管怎样我会大叫会低声也会说话
只要我自己觉得舒服:我的头,我的头。
门,门。你的手,你的手。
爱情忠告
给美好爱情的忠告:不要去爱
那些太遥远的。给自己找个近的吧。
要建坚固的房屋还得找
本地的石头来修,
这些石头曾受过同样的严寒
并在同样的烈日下被烘烤。
去寻找这样的一位吧,她有金色的花环
来围绕她黑眼珠的瞳孔,她
还具备足够的知识
来了解你的死亡。爱情同样存在于
毁灭之中,如同蜂蜜取自
参孙宰杀的狮子。
另外,给恶劣爱情的忠告:把
先前的那个忘掉,
用剩下的爱,
给自己造个新女人吧,
然后又用这个女人剩下的
再造一个新爱,
如此继续
直到什么也不剩。
我的爱人在梳头
我的爱人在梳头
不用镜子,就面对着我,
我的赞美诗:你洗净秀发,一整座
青松的森林都充溢着对你的头脑的爱恋。
内在的平静和外在的平静
把你的面庞锤打成一副端庄的铜像。
床上的枕头是你空暇的思绪,
掖在颈脖下让回忆和梦想安睡。
大地在我们的身下震颤,亲爱的。
让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一把双保险锁。
当一个人长久远离了他的国家
当一个人长久远离了他的国家
他的语言变得更精确更纯净,
就像夏日的蓝色背景上衬托着精确的云,
但这些云再也不能带来雨水。
同样,那些曾经相爱的人们
不时还说着爱的语言——
精确,纯净,永远不变,
也永远没有发展没有回应。
但我在这里已待得太久,弄脏了我的嘴,
我的唇和舌头:我的言语
是灵魂的垃圾,情欲的废渣,
尘土和汗。在这块干燥的土地就连我喝下的水
也是我的尿液经过一个复杂的管道系统
又重新循环回来。
岁首前夜
岁首前夜,在修建中的房子里,
一个人立下誓言:不能做任何错事,
只能爱。
诸罪在去春已绿过
夏末又枯萎。此刻它们正瑟瑟作响。
所以我沐浴了身体剪干净指甲,
一个人,趁自己还活着,能为自己
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人是什么?白日里他解开
在夜晚缠成死结的言辞。
我们相互之间能做些什么——
一个儿子为他的父亲,一个父亲为他的儿子?
而在他与死亡之间空空如也
除了一道言辞的墙,
就像一个口若悬河的律师的水炮。
而且不管是谁把人当作扶手或梯子的横档来使用,
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要抱着一根木拐
捧着一条烂手
用一块碎瓦片
擦眼泪。
从《以斯帖记》,我滤掉沉渣……
从《以斯帖记》,我滤掉沉渣,
庸俗的喜乐,从《耶利米书》,
痛心裂肺的哀号。而从《雅歌》,
没完没了的对爱的寻求,从《创世记》,幻梦
和该隐,从《传道书》,
绝望,从《约伯记》,约伯本人。
然后用剩下的,我给自己另外糊一本新经。
现在我活着就是审查、删剪、粘贴,活得有限而安宁。
在一座屋子的墙上
在一座屋子的墙上,涂抹得
像块石头似的,
我看到了上帝的影像。
一个失眠的夜晚会给别人带来头痛
却给我带来鲜花
美丽地绽放在我的脑颅。
而他像条狗一样迷失
但会像个人一样被找到
然后又带回家里。
爱情不是最后一个房间:还有更多
在它的后面,这走廊的整个长度
是没有尽头的。
战争与和平
1
在我家附近有一个小花园
大理石板上刻着阵亡士兵的名字,
字迹清晰,排列整齐,
一个接一个,就像
高大宽敞的公寓楼大厅里
承租人的名单。
2
我想起一个红头发的人,
他来过这里,带着他粗嗓门的妻子。
我想起一个多年前死去的人的粗嗓门的妻子,
我想起这个粗嗓门的妻子现在该
安静了。真正的流产是那些
死于战争的人们:
与之相对的是不可抗拒。
3
有一次,一颗炸弹在肉店旁边爆炸:
宰杀过的肉又被屠杀一遍,
但再也没有更多的疼痛
没有流出更多的血。
4
我是一个和平的种族主义者:
蓝的杀黑的宰卷的毁直的灭
黑的扒了我的肉白的放了我的血。
只有那些无色的那些透明的
才真对我好:他们让我在夜里安睡,让我
透过他们看见夜色的天。
罗池译稿
犹大·阿米亥诗选:在这一切背后有至福隐藏(1974)
给战争死难者的七个哀歌
1
伯林格先生,他的儿子
战死在大运河然后
被陌生人挖出来
装船运进沙漠,
他在雅法门经过我身旁;
他更瘦了:已经失去
他儿子的重量。
就这样他轻轻地飘浮
穿过小巷
纠缠在我的心里
像一段浮木。
2
就像一个孩子他把土豆泥
加进美味的浓汤。
然后一个人死了。
活着的孩子必须得
在玩回来之后把手洗干净。
但对死去的人
泥土和砂砾就是净水
在那里永永远远
他要洁净他的肉体和灵魂。
3
无名将士纪念碑,
高耸,在敌人那一侧。
一个绝佳的靶子为下一次战争的炮手
做好标记。
或者伦敦的战争纪念碑,
海德公园新广场,装修成
一个肥腻的豪华大饼:更多的
士兵扬头托枪,
更多的大炮,以及另一个鹰徽,另一个
石头雕刻的天使。
一面大理石的旗帜上奶油膏
经行家之手
上下都注满。
但糖衣包裹的艳红
樱桃
已经被心灵的美食家
统统吃尽。阿门。
4
我找到一本动物学旧课本,
布伦姆著,第二册,鸟类:
用甜美的语言描述了乌鸦、
燕子和喜鹊的生活。这个哥特体的版本
有大量的错字,但有大量的爱:“我们
长羽毛的朋友”,“迁移到更温暖的
国家”。“鸟巢,花斑卵,灵活的羽翼”,
夜莺,“春的先知”
红胸知更。
1913年印刷,德国,
战争前夕,那场后来成为
我所有战争的前夕的战争的前夕。
我的好友,他死在我的怀里,他的血
流进亚实突的沙砾,1948年,6月。
啊,我的朋友,
红色的胸膛。
5
迪克中枪了,
就像Yad Mordecai的水塔
中枪了。一个洞开在他的腹部。一切
从他的身体倾出。
但他因此得以保留,树立
在我的记忆的风景中,
就像Yad Mordecai的水塔。
离他倒下的地方不远,
稍往北一点儿,靠近Huleikat。
6
难道这一切就是悲痛?我不知道。
我站在墓地,穿着
一身伪装服打扮得像个活人:
棕色长裤和一件阳光般的明黄色衬衫。
公墓很便宜;他们没有要价太高。
就是废纸篓都太小,装不下
那些鲜花的包装纸。
公墓是一种有教养守纪律的东西。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用法语
刻在一块小瓷牌上。
我不知道是谁说他永远不会忘记,
他比那个死者还要无名。
难道这一切就是悲痛?我想
是的。“愿汝等尽得慰藉在故土修筑乐园。”
但是你怎样才能长久地坚持在故土修筑
而不落后于那场可怕的三角竞赛
角力在慰藉和修筑和死亡之间?
是的,这一切就是悲痛。但还剩下
一点点爱在燃烧,长久地,
像一只小小的灯泡在婴儿熟睡的房里
给他带来一点点安全感和默默的爱,
尽管他并不知道这光意味着什么
或者它是从哪里来的。
7
战争死难者的纪念日。是把悲痛添加
给你所有损失了的亲人让他们更加悲痛,
甚至包括一个已经离开你的女人。是调制
哀伤加进更多的哀伤,就像一部省时版的历史,
重新摞好节庆、牺牲和丧期
成为简易的一日,以便记忆。
哦,甜蜜的世界已浸湿,像一片面包,
泡在甜牛奶里端给牙口崩坏的上帝。
“在这一切背后有至福隐藏。”
不要在心里偷偷落泪或是大声尖叫出来。
在这一切背后或许真有些至福隐藏。
纪念日。苦涩的泻盐打扮起来
像一个小姑娘戴着鲜花。
街道都被警戒线的绳索围上,
好让合并了生存和死亡的游行队通过。
孩子们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悲痛缓缓行进,
如同走上一地碎玻璃。
长笛手的嘴唇会停顿下来就像已经多日如此。
一个阵亡士兵浮游在那些小脑袋上方
用一种死者的泳姿,
按照一种古老的迷信,死者已经
出没在活水流动的地方。
一面旗帜与现实失去联系然后飘走。
一扇橱窗被点缀着
美女时装,有蓝有白。
而一切事物分做三种语言:
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死亡语。
一个伟大而高贵的物种正在死去
整个夜晚在茉莉
树下它满怀忠贞凝视着这个世界。
一个让儿子死于战争的男人徘徊在街头
像一个妇人怀着一个死婴在她的子宫。
“在这一切背后有至福隐藏。”
我全身长满浓密的茸毛
我全身长满浓密的茸毛。
我怕人会为了毛皮将我捕杀。
我的花衬衣不带有爱的含义——
更像是一个车站的航拍照片。
夜里我的身体在毯子底下敞开着保持警觉,
就像一个要枪毙的人被蒙上的眼睛。
我将不安地四处游荡;
渴求那即将丧失的生命。
但我想要平静,就像一座工事跟它颓圮的城堡,
还有安宁,像一座拥挤的坟场。
一条寻爱的狗
要是你离开我
我就让一条狗嗅嗅
我的颈脖和肚皮。让它鼻子装满你的气味
然后出去找你。
我希望它能撕烂
你情人的睾丸吃掉他的阴茎
最起码
也要叼着你的长统袜来给我。
推荐信
……
哦,抚摸我,抚摸我,你这好女人!
你在我衬衣下面碰到的不是伤疤。
是一份推荐信,已经封口了,
是我爸爸写的,上面说:
“不管怎样,他是一个好小伙子并且充满了爱。”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爸叫我起床做晨祷。
他轻轻地拍着我额头,
而不是扯掉我的毯子。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爱更深了。
而且我想,因有这德行,
上帝也同样会温柔而亲切地
在复活的那天将他唤醒。
锡安山美景之歌
特朗佩多的最后遗言说,
为国而死是值得的,于是他们建造了
新的故土,就像巨巢里的胡蜂。
即便这不是他的原话,
或者他根本没说过,或他说过而话音已散去,
或者那声音仍在,像一个穹窿拱立,水泥
已经固化,比岩石还坚硬。这就是我的故土。
在这里我可以做梦而不会迷路,
做坏事不会有损失,
离开妻子不会感到孤单,
号哭不丢人,撒谎和背叛
不会被下到地狱里去。
这就是我们用田园和森林掩盖其上的故土,
但我们没有闲工夫去掩盖我们的脸
任由它们在悲哀的苦相和欢笑的丑相中暴露无遗。
这就是我们把死者掩埋其下的故土,
代替煤炭、铁矿和金矿,
他们是弥赛亚来临时的燃料。
把你的头歇在我的肩上
把你的头歇在我的肩上,
因为我的肩膀
知道的那些事情
你的头脑不敢想象
你的嘴巴不能说清。
命运说
我们中的一人要变成风,
另一个变成风中的树,
或者无风天的树。
命运说
你在战时出生
就预示了我的终结,
我的终结也是你的那一天。
要有多久
他们才让我们撤销
悲伤的合同
绝望的契约?
允许我这么说:
时间不足以
让两个人在同一辈子
相遇两次。
允许我这么说:
就连这柔情,就连
这有限的心也是空虚,
我所有的只是一个肩膀。
请歇歇吧,把你的头歇在我的肩上。
当我归来
当我归来我不会得到迎接,
不管是孩子们的呼唤,或是吠叫的
一条忠实的狗,也不会有蓝烟升起,
不像传说中的描述的那样。
对于我不会发生什么“当他
举目望去”——如
《圣经》所言——“他目睹了”。
我已跨过了作为一个孤儿的边界。
长久以来人们称我为
一个退伍军人。
我再也不需要保护了。
但我已经创造了一种干哭,
而创造这东西的人
也创造了世界末日的开端,
那是一声爆炸然后滚滚崩塌然后终结。
耶路撒冷的诗
每个夜晚上帝把他锃亮的货品
拿出他的陈列柜——战车,律法书,念珠,
十字架和铎铃——把它们放回漆黑的盒子
然后拉上了卷门:“今天
还是没有一个先知来买东西。”
真正的爱
爱情开始是这样的:一声炮响
如同斋月。这是一种信仰!
要么就像岁首伊始吹响的角号,
驱除罪恶。这是一种信仰!
这是爱情。
灵魂——冲啊!
冲上目光的火线。
绝对不能作缩头虫。
外露的情感,来自肥肚皮,
前冲的激情,为了面对面的搏杀。
但我们要保持通往童年的道路畅通,
就像常胜之军
总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间谍
多年以前
我被派遣
到国外作间谍,
那时我刚满三十岁。
我呆在那里
不回复我的上司,
因而没有
汇报这个国家,
也没有
撒谎。
这样我就能被人驱赶四处离散。
罗池译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