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manche 27 août 2006
犹大·阿米亥诗选:汝本为人,当归为人(1985)
汝本为人,当归为人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从楼梯走下
一个落单的男青年。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一扇门悄悄关闭。
战争中死亡的开始
是开一扇窗看上一眼。
所以不要为他哭泣,这个离去的人,
要哭那个从自家楼梯下来的他,
要哭那个把自己的钥匙
装进他最后一个衣兜的他。
要哭那张代我们回忆的照片,
要哭那张回忆的纸,
要哭这些无法回忆的眼泪。
在这个春天,有谁会起身
对一抔尘土说:
汝本为人,当归为人?
现在她呼吸平静……
现在她呼吸平静,我说。不对,现在
她在剧痛中尖叫,医生说。他,
经我同意,去摘下她手中的结婚戒指,
因为手指已经肿胀。我同意了,因为她的痛,因为
我父亲一辈子从未离开她的身旁。我们使劲拧
这枚戒指,就像它是传说中的魔戒,但是
它并不松脱也没有奇迹发生。医生请我
允许剪断这枚戒指然后他就用一把精巧的小钳
将它剪断。
现在她在笑,她是在练习去了那边的笑。
现在她在哭,她是要淌尽留在这边的眼泪。
她护照上的照片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拍的。
她从未到海外旅行,自从她踏上
以色列的土地。而死亡证明书
不需要照片。
此刻她下降……
此刻她下降,进入泥土,
此刻她跟电话线,电缆,
净水管和生水管同一个平面,
此刻她下降到更深的地方,
比深更深,那里安放着
所有这些流体的前提,
此刻她处在岩石和地下水的层面,
那里安放着战争的动机和历史的推动力,
民族和人民的宿命
以及尚未诞生的:
我的母亲,救赎之星,
改造泥土
成为真实的天堂。
肉体是爱的理由……
肉体是爱的理由。
然后是爱的堡垒。
然后是爱的囚牢。
然后一旦肉体死去,爱脱离了它,
那么自由,那么充裕,
就像一台出了毛病的角子机
突然间,发出雷鸣般的叮当,
倾下所有的硬币,
所有世代的运气。
晚年婚姻
我坐在等候室,跟其他的新郎一起,
他们比我要年轻得多。如果我生活在古典时代
我会是一个预言家。但现在我只能静静地等着回答
我还能够回答的问题,并把我和我爱人的名字登记
在大开本的结婚证书上。我已经在我的生命中装满了言辞,
已经在我的身体中收藏了足够的信息
可以养活好几个国家的谍报机关。
以沉重的脚步我承载着轻飘的思想:
就像年轻时我把宿命的沉重的思想用轻飘的脚步承载
——简直是舞蹈着走向未来。
我生命中的压力把出生日期逼近
死亡日期,如同历史课本上,
历史的压力把两个数字附加在
一个死去君王的名字后面,
只用一个小小的连字符把它们分开。
我竭尽全力死死抓住这个连字符。
就像一根安全带,我赖此维生,
凭口中的一个誓言(永不分离),
凭新郎的话语,新娘的话语,
以及耶路撒冷之外和犹地亚诸城的
欢闹的孩子们的话语。
在苹果里边
在苹果里边你来找我。
我们可以一块听外面的小刀
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我们削,很仔细,
这样果皮就不会断开。
你对我说着。我认真听着。
因为你的话中有结块的痛苦,
就像真正的蜂蜜
带有来自蜂巢的结块的蜡。
我用手指触摸你的嘴唇:
一个预言式的手势。
你的嘴唇鲜红,就像被烧过的土地
乌黑。
这些都是真的。
在苹果里边你来找我。
你会跟我一起待在苹果里边
直到小刀完成它的工作。
我守护操场上的孩子们
我守护操场上的孩子们。
狗是我的一部分,我听见
他的吠声在我体内回响。
而孩子们的叫喊,像一群野鸟
飞起,不会有哪怕一声
返回那张发音的嘴。
我是一个守护孩子的老父,不是上帝,
祂永远装扮着祂永恒的青春。
我问自己,在大屠杀时期,有没有
儿子反抗父亲?有没有父亲
在铁丝网中间责打儿子?
有没有母亲和女儿争吵
在灭绝营里?
押运车里会不会出现一个不忠不孝的儿子?
地狱的月台上是否存在一个代沟?
俄狄浦斯会不会出现在死牢?
我守护着正在玩球的孩子们。
有时球在墙壁上弹飞
然后弹啊弹啊,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
滚入另一个现实。
但我抬头看见我们的上空,
像是一场恶梦,领地的持有者们,
在荣耀、誓约和自豪之中的高高权位,
战争的售货员们,和平的经销商们,
总统和命运内阁的财务主管们
装扮着五颜六色的职责。
我看见他们在我们的头顶蹦跳
就像杀头生之灾来临的时候飞在高空的天使。
他们张开胯部,洒下
污秽的甘露,像加糖的润滑油,
他们的鞋跟像魔鬼一样狠狠地跺,
他们的头飘在空中,像旗帜一样愚蠢。
耶路撒冷1985
那些插在哭墙缝隙上的祈愿,
是皱巴巴的纸条。
而在别的地方,一张纸条插在旧铁门上
半掩在茉莉花丛:
“我今天不能来了,
希望你能理解。”
证词
我去为我的朋友作证,他是适合结婚的,
那天还残留着积雪残留着这个城市的
黑色裂口。结婚的誓言
形成一道红光,而苍白的太阳在空中
像冬日的一个空洞,诸天为上帝所充满,
一切都来自对空虚的畏惧。
我坐在一个咖啡馆,挨着罗森菲尔德先生,
一个老玩具商。如今他已远离了
孩子而靠近了天使。
我们俩都累了:我因为去作证
而他是因为衰老。那天清晨
他带着一壶尿去做检查
而我带着我的眼泪去检查
别人:这可以在饮食之前进行,
也可以在饮食之后。
生活的赛场
我们求你,主啊,把对和错分开,
而不仅是把天空的水
和地上的水分开。我们祈求
善与恶的知识,而你却给我们
各种规则和条例,
就像足球规则——
用来准许和禁止,用来奖赏和惩罚,
失败和胜利,记念和遗忘。
语言学校
我路过一幢宏伟的建筑上面有一块匾写道:
“语言学校”,我不禁大声呼唤:我的上帝,
打心眼儿里我呼唤我的上帝。因为人们
都会呼唤他们的上帝,而他们的上帝也呼唤
其他的上帝们。一只鸟呼唤另一只鸟,
甚至水流有时也会用人的嗓音
在夏日的游泳池里说话。
语言学校。在这里语言学会怎样
得到使用,在外邦的唇齿,在黑色的上腭,
在一张欢笑的嘴巴和一张哭泣的嘴巴。
各种语言在学习并且永不会结束,
就像渴望。
生活变得越来越艰辛,
而对它的反应却越来越软弱,
就像一只皮球从墙上弹回,
如果遇到猛力的投掷
那么它的反弹就平缓而柔和
直到它停止然后无声地瘪掉。
当一个女人对一个哭泣的孩子说,
“别哭,好孩子都不哭。”
我正好在一旁听见,当我走过
“语言学校”,
我不禁大声呼唤:我的上帝,打心眼儿里。
罗池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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